从阿娜希塔身上移开,落在察丽敦脸上。油灯的光在察丽敦颧骨边缘跳动,把她那张带着风沙与倔强的脸照得明暗交错。观音奴顿了顿,语气柔和却带着认真:“和我说说你们这些在河中的沙陀人吧。”
察丽敦听到“沙陀”二字时,先是一怔,然后像被什么轻轻按中了心底最深的一根弦。她端起酒碗,抿了一大口,让酒液划过喉咙,把胸腔里的郁气也一并冲淡。再放下酒碗时,她的语气已带着某种压在心里许久的沉重。
“萨尔塔人并不是沙陀的意思,那是定居者的意思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但是,我们那里的萨尔塔人里,的确有一大半都是沙陀人的后裔。剩下的那一部分嘛……”她耸耸肩,“很多都是从草原、从山地、从被打散的部落里逃出来的,说不清到底是哪支血脉。久而久之,我们就混成一处了。”油灯映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既有骄傲,也有被岁月磨平的疲惫。
“我们住在撒马尔罕以东,两百多里的地方。”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方向,“一片又干又冷的地方,有河,有芦苇,有能放牧的浅坡,也有能种谷子的薄田。我们大概一千二百多户人家,总共不到一万人。”察丽敦说到这里,略微挺直背,像是在替自己的族群保留最后的尊严。
“外头传说我们自愿卖身给西喀喇汗国的可汗穆哈穆德二世,当他们的战奴……哼!”察丽敦重重拍了一下桌沿,声音里带着草原人天生的不服,“那纯属胡诌!我们根本就不是自愿的!”她抓起羊排狠狠咬下一口,像在咬什么怨气。“我们也是没办法。葛逻禄人占着那片土地,要我们出壮丁当兵,才肯让我们留在那里放牧种地。他们说保护我们,可实际上,就是让我们替他们打仗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每年都要抽人头,少则几十,多则几百。而我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,带兵的却没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的沙陀人。”
阿娜希塔皱眉:“那你们岂不是……连自己的命,都攥在他们手里?”
察丽敦深深吸了口气,将酒碗倒满,一仰头喝下:“是啊。我们也想过逃走,可是……一来没地方去,二来,西喀喇汗国这伙葛逻禄人,也不会放轻易我们走!”这句话落下时,店内油灯正好晃了一下,仿佛也随着她的叹息而颤动。
观音奴点点头,语气带着理解,也带着某种从战乱中走来的人才有的沉静:“原来如此。”
察丽敦看向她,眯眼问道:“你们呢?是哪里人?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们来自草原。”观音奴淡然回答,“来这里做生意。”
“做生意?”察丽敦轻轻嗤了一声,眼角带着几分听惯大话后的冷漠,“你们的部落,估计很难在这里做大生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娜希塔不服气。
察丽敦把酒碗扣在桌上,声音压低,却更显锋利:“因为西喀喇汗国只允许他们在草原上的走狗——古尔鲁格部,来撒马尔罕做生意。其他部族?抱歉,连城门都不见得让你们过得顺利。”她举起羊排,对着空气晃了晃:“在这里,你们草原人若想发财,不是被盘剥,就是被驱赶。除非……”她故意顿了顿,扫了观音奴一眼,“……除非你们有本事,让别人需要你们。”
“说说,你们是哪个部落的,在什么地方?过得怎么样?”察丽敦放下酒碗,饶有兴趣地靠近一些,眼神像箭尖一样亮。
“咄陆!”阿娜希塔毫不犹豫地冒了出来,声音清脆得像直接把秘密摊在桌上。
观音奴差点没被呛到,赶紧用筷子戳了戳她的手背:“阿娜希塔!吃你的羊排!”
阿娜希塔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,却还是老老实实低了头。
然而察丽敦的反应更快——她的眼睛瞬间睁大:“最近在不断扩张、侵袭周边部落的那个‘新咄陆部’?!”她一边惊讶一边盯着观音奴,“我还听说那地方的首领是个寡妇?是真的吗?”
“既然,你听说过,和你说说那里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,”观音奴被问得哭笑不得:“咄陆部的首领确实是个女人,但不是寡妇。”她挑了一下眉,“不过你为什么叫它‘新咄陆部’?”
察丽敦沉默了一瞬,像把几百年前的事从尘封的裂缝里翻出来:“因为,在很久很久之前,这一带……也有过一个‘咄陆部’。”她的声音低了点,带着在族谱里扒拉出旧血脉的慎重,“怎么,你们那边也有很多沙陀人?也是给他们当战奴的?”
“有。”观音奴摇摇头,语气带着无奈的坦诚,“但就几个小孩,可以算是沙陀人的小屁孩。不是战奴,就是几个孩子。”她伸手比划了个小不点的模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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