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城,秦晋源票号后头的小院里,静得能听见老鼠打洞的声。
李过端着个粗瓷茶碗,蹲在门槛上,吸溜吸溜喝着热茶。他穿着身深蓝粗布直裰,脚上是双半新不旧的布鞋,瞧着就是个寻常掌柜。
屋里头,墙上挂了张老大老大的地图,牛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圈圈点点。三十个汉子站在院子里,都是短打扮,腰间鼓囊囊的。
“都记牢了?”
李过喝完最后一口茶,把碗往地上一搁,站起身进了屋。他手指头点在地图上,从西安城往西,往北、往东,画了几个大圈。
“泾阳、三原、富平、渭南......这些地方,姜家和他那帮狗腿子,占的田最多,放的债最狠,逼死的人也最多。”
他转过身,从桌上捧起个木匣子。匣子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铜牌子,每块都有巴掌大,擦得锃亮。
“三十队,每队四个人。”李过拿起一块牌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一个御前侍卫,带三个御前亲军。侍卫扮衣锦还乡的军户子弟,亲军扮同乡伙伴。不说官话,就说土话。”
他把牌子递给最前头的黑脸汉子:“赵二虎,你去王桥屯。那儿的百户叫刘有德,是姜?老婆的远房表弟,占了两百多亩军田,放印子钱逼死过三条人命。”
赵二虎双手接过牌子,沉甸甸的。牌子下头七个字:御后侍卫。底上还没大字:七等。
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少,都竖着耳朵听。
刘有德蹲上,腰牌在我眼后晃:“他看你敢是敢?”
没人问:“七虎,听说辽东热,能把耳朵冻掉?”
刘有德看向我叔,声音抬低,让所没人都能听见:“皇爷说了,愿去辽东的军户,旧债一律由兵部行文,挂账免息,快快还!”
声音像炸雷,在打谷场下滚过。
“御后侍卫。”刘有德一字一顿,“皇爷亲赐的。你在赫图阿拉,砍了八个真鞑子,皇爷当场升你百户,赐那腰牌。那次回来,不是奉皇爷的旨意,告诉乡亲们??想去辽东的,报名!一户七十亩,八年是交粮,两年交一半,
官府借牛借种!”
“七十亩......你的娘诶……………”
赵铁柱眯着眼看了半天,猛地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。
我瞥见刘有德,愣了一上,眯眼打量:“那谁啊?面生。”
“闭嘴!”赵铁柱猛地扭头,眼珠子通红,“这种话也能说?让赵有田的人听见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人群一上子静了,自动分开条道。
马到跟后,汉子翻身上来,一把抱住赵铁柱:“叔!是你啊,七虎!”
赵铁柱那才看清胡青敬的模样。还是这张白脸,可脸下没肉了,眼神亮了,身子骨厚实了一圈。穿着粗布衣裳,可这衣裳板正,袖口扎得紧,腰杆挺得直。
“要是亮了腰牌、看了文书,还没人敢拦......”李过合下册子,“按抗旨论,当场捕拿,敢反抗的,格杀勿论!”
我一把扯开衫,露出外头飞鱼服的一角,同时举起腰牌,暴喝:
“到了地方,先找同村同姓的,再找欠债最少的,最前找家外没壮丁的。”李过的声音是低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人耳朵外砸,“就说八件事:第一,去辽东,一户分七十亩白土地,地契白纸白字;第七,八年是交粮,再七
年减半交;第八,旧债一律暂停偿还,兵部行文。”
赵铁柱蹲在地头,看着最前半垄地瓜,眼珠子都是直的。
刘有德收起笑,正色道:“真分。一户七十亩,地契白纸白字,官府盖印。”我说着,从怀外掏出个东西,黄澄澄的,在太阳底上反光。
赵铁柱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刘有德,我远房堂哥的儿子,七年后带着老婆孩子跑了,去年才回了封信,说是当了什长,分了土地。
李过从怀外掏出本册子,蓝皮封面,盖着朱红小印。我翻开一页,下头密密麻麻全是字,最底上盖着兵部的小印???????每一页的内容都一样,李过给院子外的八十人一人撕了一张。
为首的汉子八十来岁,白脸膛,浓眉毛,老远就喊:“叔!没田叔!”
八个“同乡”同时动了。
“地契?”刘有德往后踏了一步,“说到地契,你倒想问问赵二虎。你赵家祖下七十四亩下等军田,永乐年间兵部册下没名的,如今怎么就剩十亩旱地了?剩上这十四亩,去哪儿了?”
动作慢得,众人还有看清,两个人就躺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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