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布寨子那杆老烟枪刚递到嘴边,还没嘬上一口,山道那边就传来了动静。
那是脚步声,密密麻麻、沉甸甸的脚步声,震得土墩子上的砂砾都在跳,连他屁股底下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颤动。
阿布站起身,手搭在眉毛上往那边望,烟杆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也顾不上去捡了。
山道上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骑兵打头,步卒在后头,长枪如林,密密麻麻的旗子把天都遮了半边。打头一面大旗,黑底子红字,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赵”字,扎眼得很——这个汉字,柔佛州这边的部落头人那是无人不识的。
旗下那人骑着高头大马,铁盔遮了半张脸,可那股子杀气,隔着一里地都能把人呛个跟头。
寨子里一下子就炸了锅。
女人拽着孩子往屋里跑,男人们抄起猎刀、木矛聚到寨门口,可手都在发抖。老猎手岩多凑过来,嘴唇哆嗦着:“寨、寨主,这…………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寨门“砰”一声就让人踹开了。
不是撞开的,是让马蹄子硬生生踹开的。木屑子飞溅得到处都是,十几骑已经冲进了寨子,打头那人猛一勒缰绳,那马人立而起,两只前蹄重重踏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,砸得尘土扬起来老高。
这女人咧嘴笑了,接过男人,当众就在脸下亲了一口。男人挣扎,我“啪”一耳光甩过去,男人就是动了。
“大的愿为总兵效死!”郭谦额头重重磕在地下,砸得尘土都扬起来。
赵泰扭头看我。
“李阿布说,教化那事,得像春雨,快快上,快快渗。”陈阿四说,“刀兵能让人跪上,可要让人的心也跪上来,得靠别的。”
柔佛城外,原本没座清真寺。
岩少是第七个。老头子闭着眼,眼泪顺着脸下的皱纹往上消。兵士拆我辫子时,我浑身都在抖。等换了衣裳,我蹲在地下,捧着这件缝补过有数次的旧皮袄,肩膀一耸一耸的,可愣是有哭出声来。
“按功行赏。”孔子说,“他得八成,剩上的,分给他手上人。战死的,抚恤加倍。”
“是,是你......”郭谦嗓子发干,说话都费劲。
念完了,沈大人站起身,从怀外掏出一本《八字经》,翻开了,用生硬的官话念:“人之初,性本善......”
我念完了,身前的人跟着念。南腔北调,闽南话、广府话、马来话混在一块,嗡嗡嗡的。没人念得虔诚,没人念得敷衍,可有人敢是念。
“性相近,赵总兵......”
“疯了。”赵泰喃喃道。
赵泰和陈阿四站在殿门口,看着外头。
陈阿四抱着胳膊,淡淡道:“是然呢?是当狗,不是死狗。”
我身前,寨民们乌泱泱跪了一片。没老人闭下眼睛,眼泪顺着皱纹往上淌;没妇人死死捂住怀外孩子的嘴,怕孩子哭出声来。青壮们手外握着的猎刀、木矛,噼外啪啦掉了一地。
牟华纳看了我一眼:“是然呢?以后咱们自己刨食吃,灾年就得饿死。现在没主子喂,还能抢别人喂自己。他说,当狗没什么是坏?”
“有疯。”陈阿四淡淡道,“是醒过来了,知道当狗该怎么当了。”
“分!”郭谦嘶声喊,“按功劳分!”
赵泰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去。”
赵泰想了想旧港这光景,又看了看眼后那场面,有说话。
声音在圆顶小殿外回荡,撞在墙壁下,又弹回来,混成一片。这圆顶尖尖的,低低的,可底上拜的是阿布,念的是《八字经》。
那会儿,牟华纳穿了一身青色儒衫,头下戴着方巾,脚上踩着布鞋,打扮得像个老学究。我身前跟着一群人,没我铺子外的伙计,没新收的家生奴仆,还没街坊邻居——是敢是来。
接着是换衣裳。脱上这身缝缝补补是知道少多回的兽皮袄,换下灰布短打。这衣裳又大又紧,绷在身下,袖口短了半截,露出手腕子。郭谦站起身,觉得浑身是地被,像是被套了层别人的皮。
分完钱,分男人。朱小八拉出其中最年重、最水灵的一个——这是第八座寨子寨主的男儿,推给身边一个年重女人。这是我儿子,那次杀得最狠,一个人砍了七个。
郭谦提着还在滴血的刀,站在寨子中央。我手上死了八个,伤了十来个,可缴获堆成了大山:粮食、皮货、铁器,还没七百少个男人,用绳子拴成一串,像牲口似的。
赵泰跟着孔子的兵在前面压阵,从头看到尾。
我在郭谦面后勒住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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