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公社办公室时,江奔宇指尖刚抚过最后一本台账的尾页。泛黄的纸页被岁月浸得发脆,上面用蓝黑墨水写就的字迹工整利落,从每一笔渔获的种类、数量、分拣损耗,每一户渔户的出工天数、工分核算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周老根下午把这摞账本送来时,粗粝的手掌在账本上摩挲了许久,那句“咱渔村的家底都在这儿了”,此刻还在江奔宇耳边回响,沉甸甸的,裹着渔民们半生的生计与托付。
煤油灯被他拨亮了些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角的阴冷,把账本上的数字映得愈发清晰。江奔宇从帆布公文包里掏出那本磨破封皮的笔记本,翻开密密麻麻的副业案例,将台账数据与案例经验逐一对应,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,时而停顿核算,时而标注补充。他先把东渔村近半年的渔产数据摘出来:花蛤日均捕捞320斤,分拣损耗率达18%,多因混装挤压、无保鲜措施导致;缢蛏日均280斤,被小贩压价至每斤1分8,远低于县城供销社的收购价3分2;黄花鱼等近海鱼类产量不稳定,遇风浪便颗粒无收,且上岸后最多存放两天就会变质,只能低价急售。
“看起来多,人多分下去就少了。损耗太大,渠道太死,模式太旧。”江奔宇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这行字,指尖敲着桌面陷入沉思。蹲点码头时看到的景象历历在目:渔民们凌晨出海,正午顶着烈日分拣渔获,优质贝类与杂鱼混堆,小贩们仗着垄断权肆意压价,辛苦一天挣的工分连半斤白面都换不来。周老根说的“怕冒险”不是空话,前几年张干部的养殖闹剧,本质是只懂喊口号、不懂算细账,如今他要搞合作社,必须把每一步都算透,把风险降到最低,才能让大伙真正放心。
他顺着思路往下梳理,合作社的轮廓渐渐清晰:以红阳公社为依托,先整合东渔村全部渔户资源,避免分散经营被小贩拿捏;公社统一向县里申请保鲜盐、塑料薄膜,指导渔民按品类分拣渔获,用薄膜密封、盐渍保鲜的方式延长存放时间,把损耗率控制在5%以内;再盘活万亩闲置滩涂,挑选水质肥沃、地势平缓的区域,组织渔民养殖花蛤、缢蛏等易存活、市场需求大的贝类,统一投放苗种、统一管理养护;最后由公社对接上级供销社,绕开本地小贩的垄断,按供销社收购价成交,收益按“工分+养殖投入”分配,多劳多得,彻底打破“吃大锅饭”的平均主义。
为了让构想更具说服力,江奔宇连夜核算收益预期:按现有捕捞量,若损耗率从18%降至5%,每日可多留存近60斤花蛤、40斤缢蛏;对接供销社后,每斤花蛤可多挣1分4,缢蛏多挣1分2,仅这两项,全村渔户日均工分就能增加30分;再加上滩涂养殖的额外产出,年底工分翻倍绝非空谈。他把这些数据逐一誊写在报告上,又补充了风险应对措施:苗种从县农业局统一采购,降低成活率风险;保鲜物资先申请扶持,减少公社资金压力;养殖由党员带头试种,成功后再全面推广。
天快亮时,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江奔宇才把报告整理妥当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窗外的天际已泛出鱼肚白,码头方向传来渔民们出海的号子声,沙哑却有力。他把报告和台账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,心里清楚,这只是第一步,合作社的构想要落地,还得过公社干部这一关——红阳公社的干部里,既有固守旧观念的保守派,也有与小贩暗中勾结的既得利益者,这场会议注定不会顺利。
上午十点,公社会议准时召开。会议室里的旧木桌被擦得发亮,桌面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,那是多年来办公留下的痕迹。墙上的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标语虽已褪色,却依旧透着庄严,十几名公社干部围坐桌前,穿着清一色的旧中山装,有的袖口打了补丁,有的领口沾着墨渍,手里或攥着钢笔,或捏着烟袋杆,眼神里满是对这场会议的好奇与审视。
江奔宇把报告和核算数据摊在桌上,先简单复述了近两个月蹲点码头、走访渔户的所见所闻,讲了渔民们被小贩压价的无奈,讲了渔获腐烂浪费的可惜,讲了周老根交出台账时的嘱托。“各位同志,红阳守着万亩滩涂、一片好海,本该是块宝地,可渔民们却守着金饭碗要饭。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我梳理了东渔村的渔产台账,也结合外地的副业经验,草拟了合作社的构想,就是想让大伙抱团取暖,打破小贩垄断,盘活闲置滩涂,让渔民们多挣工分,过上好日子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就炸开了锅。公社副主任刘建国率先皱起眉头,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:“江主任,搞合作社?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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