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湾的风虽仍带着咸涩寒意,却吹不散红阳滩涂之上的热闹与暖意。合作社第二批滩涂贝类丰收的喜讯,像被海风裹着似的,越过盐碱地、跨过芦苇荡,一路传到了周边十几个公社,连县城里的国营饭店都特意托人来打听供货渠道。
曾经无人问津、只剩荒芜的红阳,如今成了整个县域基层副业的“香饽饽”,一波又一波副业学习考察团循着名声而来,让这座偏远的滨海渔村,第一次迎来了如此密集的外来访客。
最先抵达的是邻近的东风公社考察队。带队的正是此前恶意压价造谣的副业干事张磊,此刻他再没了当初的傲慢,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笔记本,身后跟着五六个公社干部和老渔民,神情局促又好奇。
拖拉机刚停在红阳码头,张磊就主动上前,对着正在指挥分拣渔获的江奔宇伸出手,语气里满是歉意:“江主任,先前是我糊涂,搞了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,今天特意带大伙来赔罪,也想好好学学红阳的真本事。”
江奔宇没有摆架子,伸手与他相握,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冷汗,便知他心里仍带着愧疚与不安。“都是为了渔民过日子,过去的事就翻篇了。”江奔宇笑着侧身引路,“走,我带你们去滩涂看看,咱们的法子不藏私,只要能让渔民多挣工分,怎么学都成。”
一旁的周老根虽仍对东风公社当初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,却也没说难听话,只是抱着烟袋杆跟在后面,心里藏着几分身为红阳人的自豪——当初对方想靠歪路子抢生意,如今却只能上门取经,这便是品质与实干的底气。
考察团一行人踩着湿软的滩涂小路往养殖区走,沿途的景象让他们连连惊叹。往日里泛着白霜、只长着碱蓬草的荒芜滩涂,如今被划分成整整齐齐的养殖片区,浅渠纵横交错,随着潮汐缓缓流动,滋养着滩涂下的贝类;岸边垒着结实的碎石防浪坝,外侧捆着的芦苇杆在风中轻晃,既挡住了风浪侵袭,又不耽误海水渗透;十几个渔民正弯腰在滩涂里劳作,手里拿着特制的小锄头,小心翼翼地刨出花蛤、缢蛏,动作娴熟又麻利,竹筐里很快就堆起了小山。
“江主任,你们这滩涂整理得也太规整了!”东风公社的老渔民陈老汉蹲下身,扒开滩涂表层的黑土,看着里面饱满肥硕的缢蛏,眼里满是羡慕,“我们东风的滩涂也不小,可就是养不出这么好的贝类,要么成活率低,要么肉质发涩,您快给说说,这里面有啥门道?”
江奔宇顺势蹲在他身边,指着纵横的浅渠解释:“关键在潮汐和肥力。我们按涨落潮的时间挖渠引流,让活水始终围着苗种转,贝类长得就紧实;肥料不用那些没发酵过的生料,用的是渔民家里的粪肥混上芦苇杆发酵的有机肥,既不破坏水质,又能让贝类长得壮实,还没有苦味。”
周老根也凑过来补充,烟袋杆指了指防浪坝:“还有这坝,往年风浪大,往年苗种总被冲跑,这坝一垒,成活率直接提了三成。都是江主任带着大伙一点点干出来的,没半点虚的。”
张磊拿着笔记本,一字不落地记录着,时不时追问细节,从苗种挑选到施肥频次,从分拣标准到供货流程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要点。走到分拣区时,更被眼前的秩序井然惊住了:青石板上摆着不同规格的竹筐,渔民们按贝类大小、品相分类摆放,空壳、碎壳的全部剔除,合格的贝类装进印着“红阳滩涂”字样的粗布口袋,每一袋都过秤记录,台账记得清清楚楚。“你们这分拣也太严格了,”张磊忍不住感叹,“我们那边都是混着卖,难怪卖不上价。”
江奔宇笑着回应:“渔产卖得好,一半靠品质,一半靠规矩。分类分拣既能让客户放心,也能根据品相定不同价格,渔民们能多挣工分,客户也能买到合心意的货,一举两得。”
说话间,贺洋带着一辆满载粗布口袋的拖拉机赶来,车斗里的贝类还带着滩涂的湿气,鲜香扑鼻。“这是发往地区供销社的货,”贺洋擦了擦额头的汗,语气里满是欢喜,“地区供销社的王主任特意交代,要按这个标准供货,以后还要给我们扩订单。”
东风公社考察团在红阳待了整整一天,从滩涂养殖到分拣包装,从台账核算到工分分配,全程看得仔细、问得详尽。
临走时,张磊紧紧握住江奔宇的手,语气诚恳:“江主任,今天真是受益匪浅。回去我就跟我们公社主任汇报,照着红阳的法子干,以后咱们也靠品质说话,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。”
陈老汉也跟着说:“等我们搞起来,还请江主任有空去指导指导,我们也想让渔民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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