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后的第七天,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霾,却没能驱散江奔宇心头翻涌的思绪——那些从广播里、从公社文件里跳出来的字眼,像初春的嫩芽,在他心里疯长。“个体户”“家庭联产承包”“渔产深加工”“拓宽销路”,每一个词都带着政策破冰的暖意,勾得他整夜整夜合不上眼。
红阳渔村世代靠海吃海,可祖祖辈辈都是捕了鱼就卖给供销社,价格被压得死死的,遇上风浪天或是渔汛集中,鱼货烂在码头也是常事。江奔宇看够了渔户们起早贪黑却填不饱肚子的苦,也摸清了合作社“统购统销”的僵化。全会的召开,像一道光照进了迷雾,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:先牵头把渔户们组织起来,统一捕捞、统一晾晒,再试着搞鱼干、鱼罐头的深加工,凭着红阳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,加上鬼子六那边的渠道接通,定能把货卖到周边县城,甚至更远的地方。
这些天,他白天泡在渔村的码头和晒场,记录渔产收成,和老渔户们唠嗑取经,夜里就躲在公社分配的单身宿舍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用算盘一遍遍核算成本、规划销路。宿舍的墙上,贴着他手抄的全会公报摘要,“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”八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,纸页边缘都被摸得发了毛。他总觉得,这是红阳渔户们翻身的好机会,也是自己能实实在在干一番事业的契机,心里揣着一团火,连走路都带着风。
这天下午,江奔宇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整理上月的渔产收购账目。办公室是间老旧的砖瓦房,墙皮已经斑驳脱落,墙角堆着几麻袋待运的鱼干,空气中弥漫着海鱼的咸腥和纸张的霉味。他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,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,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。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都工工整整,渔户的姓名、交售的鱼货重量、应付的钱款,一目了然——这些都是他逐家逐户核对过的,一分一厘都不敢含糊。
他正算到兴头上,想着再核对一遍就能把账目上报公社,给渔户们结算尾款,手里的算盘突然一滑,“啪嗒”一声重重摔在水泥地上。红木算盘的边框磕出了一道裂痕,十几颗枣红色的算珠滚了出来,像受惊的蚂蚱,在地上四散奔逃,有的钻进了桌底,有的卡在了墙缝里。江奔宇愣了一下,正要弯腰去捡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,紧接着,公社文书小张脸色煞白地跑了进来,嘴唇哆嗦着说:“江、江主任,出事了……有人匿名给公社纪委写了举报信,说、说你克扣渔户的收购款,还挪用合作社的经费,涉嫌贪污!”
“贪污?”江奔宇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瞬间一片空白。他怔怔地看着小张,仿佛没听清这两个字的意思。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滚动的算珠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满心的憧憬,那些关于渔产深加工、关于渔户们增收的美好设想,此刻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凉得透骨。
怎么可能?他自始至终,心里装的都是红阳的渔户,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,每一次分配都公开透明,别说贪污,就连占一点小便宜的念头都从未有过。可小张的表情不似作伪,门口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。他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账本,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——这是他清白的证明,可此刻,却仿佛成了别人攻击他的靶子。
最先找他谈话的,依旧是公社纪委主任李建国。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,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,平日里对江奔宇这个有想法、肯实干的年轻人颇为器重,可这一次,江奔宇刚走进主任办公室,就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氛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声响。墙上挂着的“农业学大寨”标语已经有些褪色,办公桌后的木椅上,李主任眉头紧锁,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,眼神里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。他指了指桌前的木凳,声音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:“奔宇,你坐。举报信的事,小张应该跟你说了吧?”
江奔宇点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他能感觉到,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,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,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默的张力。
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“大前门”香烟,抽出一支点燃,火柴“呲啦”一声划破寂静,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缓缓从鼻腔里溢出,缭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,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浑浊而无奈。“公社纪委这方面已经初步介入调查了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目前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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