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道不公的戾气。
在这燥热的午后,在这简陋的面摊上,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百姓,借著谈论一个落难富豪的机会,终于把心中的不满倾泻出来。
老钱听得脸色发白。
他握著漏勺的手在抖,煮面的动作都变形了。
三十年的市井经验告诉他,这种话不能说,尤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。
祸从口出,这四个字是用无数血淋淋的人命写成的。
「几位爷!几位爷!」
老钱终于忍不住了,他放下漏勺,朝著那几桌说得最起劲的食客连连作揖,声音都带了哭腔:「咱这小摊做的是小本生意,求求几位爷————莫再说这些了!求你们了!」
「刚才那些话,就当小老头没听见,几位爷也快忘了吧!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————那是要掉脑袋的祸事啊!」
老钱说得恳切,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。
一半是热的,一半是吓的。
可他话音未落。
一只大手,突然从身后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手很大,很重,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老钱的肩骨。
力道之大,让老钱疼得闷哼一声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颤抖著,一点点回过头。
当看清身后之人时,老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,双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两个身著褐色劲装、头戴圆顶黑帽的男人,正冷冷地盯著他。
缉事厂的番子。
左边那个高瘦些的,一只手还按在老钱肩上,此刻咧开嘴,露出满口黄牙,狞笑道:「原来你这里是妄议国政、污蔑朝廷、不敬圣上、同情逆犯的窝点!」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毒蛇吐信般阴冷刺耳。
「老头啊————」
右边那个矮胖的番子慢悠悠开口,从怀中掏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,又摸出一支细毛笔,在舌尖舔了舔笔尖:「你惹上大事了。」
无常簿!
老钱看到这本小册子,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知道那本册子—一缉事厂特制的记录薄,专门记载官员百姓的「不良言行」。
凡是被记上去的人,轻则下狱拷问,重则满门抄斩。
民间称之为「无常簿」,意为见了这簿子,就等于见了索命无常。
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食客们,此刻全都变了脸色。
「哗啦」
像是受惊的鸟群,十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。
有人碰翻了凳子,有人打碎了碗,可谁也顾不上了。
他们互相推搡著、拥挤著,像逃命一样朝著街道两头狂奔。
谁都知晓,缉事厂乃是直隶于皇帝的特务机构,更是皇帝耳目,监察官员和民间。
若是落到缉事厂手中,就犹如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。
民间老百姓畏惧这些番子,简直畏之如虎!
短短几个呼吸间,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面摊,就只剩下梁进一桌四人,以及瘫坐在地的老钱和他吓傻了的小孙子。
老钱也想逃。
可他逃不了一肩上的那只手像生了根,捏得他骨头都在呻吟。
更关键的是,狗娃还在这里。
他可以把命丢了,但不能把孙子丢下。
「大人————大人明鉴啊!」
老钱用尽全身力气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泥土上:「小民————小民只是个卖面的!刚才那些话都是旁人说的,小民还劝过他们不要胡说————小民冤枉!冤枉啊!」
他磕得又急又重,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。
泥土混合著血,糊了一脸,看上去凄惨无比。
可两个番子面无表情。
矮胖的那个甚至慢条斯理地翻开无常簿,用毛笔在上面写了起来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「兴州荔平城,南街老钱面摊。」
他一边写一边念,声音平淡得像在记流水帐:「摊主钱某,聚众妄议朝政,诽谤圣上,同情逆犯沈万石。言论涉及朝廷贪腐、加税害民、宰杀富商等大逆不道之语。」
「经查,钱某系主谋,意图煽动民变————」
老钱疯了般扑上去,想要抓住那本无常薄:「不!不是!不是这样的!」
高瘦番子一脚将他踹翻。
「是不是,你说了不算。」
他俯下身,脸几乎贴到老钱面前,眼中闪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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