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人深处

一声轻响，眼皮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隙里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、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银色漩涡。漩涡中央，一枚倒悬的黑色月亮缓缓升起。

高宇轩的动作，就此定格。

所有眼球影像同时熄灭。

那黑洞吸力，被硬生生钉死在原地，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虫子。

“你不是空间操控者。”罗狄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，甚至带着点怜悯，“你是‘坐标锚点’——店主当年设计‘垂体空间’时，把你做成了一把钥匙，一把能打开所有被他画过位置的门的钥匙。你根本不会打架，你只会开门。”

高宇轩的金属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掌心黑洞边缘出现蛛网状裂痕。

“所以你才会穿校服。”罗狄往前一步，踩碎脚下一片苔藓，绿色荧光随碎屑飞溅，“因为校服口袋最深，能藏下整本《颠倒人》的初稿——店主故意让你保管它，等游戏开始，再让你‘不小心’把它带到创作间门口。你根本不是来抢书的，你是来当诱饵的。”

他忽然侧身，目光越过高宇轩僵直的肩膀，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始终紧闭的、印着模糊骷髅标记的合金门。

门缝底下，正缓缓渗出一缕浓稠的、泛着油光的黑色黏液，黏液表面，浮着七个不断变换形态的小字：

【问号商店·限时补货】

高宇轩的呼吸停滞了。

罗狄却笑了：“原来如此。店主根本没打算让我拿到《颠倒人》，他要的是我追着你跑，撞开那扇门——因为只有被‘锚点’气息反复冲刷过的门，才会对我的‘齿轮之眼’产生反应。他需要我亲眼看见补货清单。”

他猛地抬手，食指上的绿液尽数抹在左眼漩涡中央！

银色齿轮疯狂咬合，倒悬黑月骤然放大，光芒刺破迷雾，直射合金门！

“咔哒。”

门锁弹开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。

门内没有货架，没有商品，只有一面巨大到覆盖整面墙壁的液晶屏。屏幕亮起，血红色字体逐行浮现：

【补货清单·第一轮】

1. 逃脱卡×3（绑定玩家：焦云）

2. 参与卡×1（绑定玩家：邬）

3. 警报卡×0（库存不足）

4. 休息卡×7（已售罄）

5. 【特别追加】「垂体共鸣器」×1（未激活，需满足以下条件：

　　① 持有者完成首次对决且存活；

　　② 持有者体内存在至少一名未登记‘独立个体’；

　　③ 持有者主动向‘店主’献祭一次真实恐惧）

罗狄盯着最后一行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高宇轩终于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，金属右手“咔嚓”断裂，黑洞彻底崩解，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。他双膝重重砸地，镜片碎裂，露出底下浑浊发黄的眼球，眼球表面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细密齿轮纹路——和罗狄左眼一模一样。

“你……”他嘶声道，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从你第一次在食堂偷看我吃东西的时候。”罗狄弯腰，拾起地上那枚碎裂的镜片，对着走廊顶灯照了照，镜片背面，果然刻着一行极小的字：【第七页·倒数第二行】。

他将镜片塞进高宇轩颤抖的手中：“回去告诉店主，我看见清单了。也告诉他——”罗狄直起身，左眼漩涡缓缓平息，黑月隐去，唯余一片幽深瞳孔，“邬不是我献祭的第一份恐惧。我怕它待在书里太久，会忘了怎么咬人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转身便走，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冰冷，一步步走向走廊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。

高宇轩瘫坐在地，手里攥着镜片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他忽然想起店主昨夜伏在漫画稿纸上，用炭笔描摹罗狄侧脸时，低声哼唱的那句歌谣：

“齿轮咬住月亮时，猎物才真正开始奔跑……”

原来不是预言。

是倒计时。

罗狄没有回头。他走进黑暗，身影被雾气温柔吞噬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但就在他消失的同一秒，走廊两侧坍塌的肉壁上，所有眼球同时睁开——每一只瞳孔深处，都映出同一个画面：

罗狄站在创作间中央，面前摊开《颠倒人》漫画。他左手按在书页上，右手缓缓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虚空。

然后，轻轻一握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脆响，并非来自现实。

而是来自所有正在窥视的眼球内部——它们的晶状体，齐齐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