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井……到底有没有门?”
林川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手入怀,取出一卷泛黄绢帛,展开一角——上面并非兵书阵图,而是一幅工笔《东平王舆地志》。山川、河流、驿道、堡寨、仓廪、祠庙……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砂小字,其中最醒目的,是东平老宅后园那口“饮凤井”。
井深十九丈,井壁嵌铁环十八道,环环相扣,直抵地底玄宫。
而玄宫入口,并不在井底。
而在……东平王府宗祠地下,那尊三百年历史的青铜麒麟香炉底座之中。
林川收起绢帛,望向北方。
那里,兖州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不是天雷。
是两万双铁蹄,踏碎晨霜,碾过大地。
“牛百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!”
“你带三十人,今夜丑时,潜入东平西门外五里柳林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带火油、硫磺、桐油、干草、空陶罐。”林川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刃,“还有……我给你写的那张字条。”
牛百一愣:“字条?啥字?”
林川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纸,上面仅有一行墨字,力透纸背:
**“烧了柳林,你们就活。”**
牛百怔住,随即重重磕了个头,额头砸在船板上,咚的一声。
林川不再言语,只将那张字条投入水中。
墨字遇水即化,如血丝般在涟漪中晕开、散去。
水面恢复平静。
仿佛从未有过这行字。
也仿佛,从未有过这艘船。
风起了。
芦苇荡沙沙作响,如万千冤魂齐声低语。
远处,断龙岗方向,忽有一簇火光腾起,映得半边天幕赤红。
紧接着,第二簇、第三簇……
火势并不猛烈,却诡异地沿着水道蔓延,似有无形之手在暗中牵引,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片浮动的猩红。
林川站在船头,任风吹起衣袂。
他知道,韩铁崖的斥候已经看到火光。
也会看到——火光映照下,观音庵废墟中,那口井口,正缓缓升起一缕笔直青烟。
烟很淡,却异常凝实,袅袅不散,直冲云霄。
像一根线。
牵着天上。
也牵着……地狱之门。
胡大勇咽了口唾沫,手按刀柄:“侯爷,他……真会上钩?”
林川望着那缕青烟,唇角微扬。
“他不上钩,我就烧了东平。”
“他若上钩……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水泊深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障。
“那就让他,亲手推开那扇门。”
雾障之后,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。
梁山。
山不高,却如巨鳌伏水,吞吐云气。
山腰处,几处断崖裸露着黑黢黢的岩层,形如獠牙。
而就在最险峻的北崖之下,一道几乎垂直的裂隙蜿蜒而下,深不见底。
裂隙入口,被厚厚藤蔓与垂挂的墨绿色水藻严密封死。
此刻,藤蔓微微晃动。
一只沾满泥浆的手,从缝隙中缓缓伸出。
接着,是另一只。
然后,是一个满头湿发、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。
他喘着粗气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背上还驮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。
少年回头,朝裂缝深处低语一句:
“侯爷,地道通了。”
裂缝内,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,仿佛来自幽冥:
“好。”
“告诉牛百……”
“柳林,可以点了。”
话音落,少年翻身跃下断崖,身影瞬间被翻涌而来的浓雾吞没。
雾中,隐约传来水声。
不是浪击礁石。
是无数竹筏,正悄然解缆。
筏上,一排排黑甲士卒肃然静立,甲胄未擦,刀未出鞘,却已杀气凛然。
他们脚下,不是坚实陆地。
是八百里水泊的脊背。
是韩铁崖永远想不到的——另一条路。
林川最后望了一眼那缕青烟。
然后,转身,掀开船舱遮帘。
十二具“尸体”,静静躺在舱板上。
每人胸前,都贴着一张黄符。
符上朱砂绘就的,不是驱邪咒。
而是一枚小小印章。
印文清晰可辨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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