瑾的声音渐渐沉下去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，“它不负责拯救，只负责映照。映照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褶皱，那些被整齐修剪掉的毛边，那些在主流叙事里永远缺席的、粗粝的、真实的呼吸。”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坦荡而锋利，像刀锋划开薄雾。
“所以，这个奖，不属于我一个人。它属于每一个曾因真实而感到羞耻，却依然选择袒露伤口的人。属于每一个在片场之外，仍在为生存而战的霍迪耶们。”
掌声再次爆开，这一次更久，更沉，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重量。尼罗·克陈瑾走上前，与他紧紧拥抱，耳语一句：“你做到了，Chan。”陈瑾点头，下巴在他肩头轻磕一下，喉结滚动，终究没再说一个字。
回到座位时，马修立刻伸手，用力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干燥、温热，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陈瑾反手回握，指尖用力到发麻。屈澜递来一杯冰水，瓶身凝着细密水珠，凉意沁人。詹妮弗·加纳凑过来，在他耳边压低声音：“下次庆功宴，我要灌醉你三次。”让·马克·瓦雷没说话，只是将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推到他手边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，像一小片凝固的火焰。
颁奖礼余韵未歇，镁光灯依旧在疯狂闪烁。陈瑾端起酒杯，目光投向会场尽头巨大的落地窗——窗外，圣丹尼湾的夜色正被城市灯火温柔包裹，远处海面浮着几点游船的微光，静谧而辽阔。他忽然想起开机前最后一个深夜，他独自站在片场空旷的仓库里，对着尚未搭景的水泥地，反复练习霍迪耶在诊所外等待化验单时的站立姿态：膝盖微曲，重心偏左，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腹旧伤的位置，指节泛白，呼吸浅而滞涩。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抵达终点，只知道自己必须成为那堵墙，替所有无法发声的人，挡住第一阵风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他没掏出来。他知道是谁——国内团队。此刻恐怕已疯了。热搜词条大概已经炸开，#陈瑾圣丹尼封神# #霍迪耶买家俱乐部横空出世# #中国演员零突破#……这些字眼会在未来七十二小时里刷屏所有平台。但他此刻只想留住这一秒的寂静：威士忌的醇苦在舌尖蔓延，朋友体温透过衣袖传来，远处海风的气息若有似无，而掌声的余波仍在血管里奔流。
“Chan。”马修的声音响起，带着笑意，“你的表情，像刚偷完教堂圣饼的小孩。”
陈瑾侧过脸，迎上他亮得惊人的眼睛，终于真正地、毫无保留地笑了出来。那笑容舒展，松弛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，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不，”他举起酒杯，杯沿轻轻碰上马修的杯壁，发出清越一声，“我是刚把圣饼分给了所有饿肚子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，台上的尼罗·克陈瑾已再次开口，声音朗朗：“下一个奖项，将揭晓本届电影节最具温度的回响——观众选择奖。”
陈瑾垂眸，看见自己映在酒液里的倒影：眉宇舒展，眼底有光，不再是那个在试镜室外徘徊的、影子单薄的年轻人。他轻轻晃动酒杯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，折射出无数个微小的、正在发光的自己。
掌声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，这一次，他不再需要去辨认方向。他只需坐在原地，任这光芒将他彻底淹没——因为这光，本就源于他亲手点燃的火种。
后台通道的阴影里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正攥着手机，屏幕幽光照亮他激动得发红的脸。他刚刚录下了陈瑾全部的获奖感言，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，微微颤抖。他想起三个月前，自己还是个在豆瓣小组里为《霍迪耶买家俱乐部》冷启动默默打call的普通影迷，发帖标题写着《求问，这片真能进圣丹尼吗？》底下只有零星几个回复。如今，他拇指落下，将视频上传，标题改成了《他回来了。不是以花瓶，不是以配角，是以霍迪耶之名》。点击发送的瞬间，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，回头，正撞上让·马克·瓦雷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。导演朝他微微颔首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抬手，朝他手机屏幕的方向，做了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年轻人怔住，随即用力点头，眼眶发热。他低头，看见视频下方，点赞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，像无数颗心脏在同一刻骤然苏醒，开始搏动。
会场内，尼罗·克陈瑾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笑意：“那么，让我们揭晓——谁将获得这份来自观众最炽热、最真诚的拥抱？”
陈瑾端起酒杯，轻轻啜饮一口。威士忌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，熨帖着每一寸曾经冰冷的骨骼。他望向舞台，望向那束即将落下的光，望向所有尚未命名的、正呼啸而来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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