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冯胜来说，这场演练，简直比打了一辈子仗还要煎熬。
原本如同铜墙铁壁般的信息封锁，突然间露出了一丝缝隙，紧接着便是漏洞百出。
“报！大帅，陛下左翼分兵两千，似乎在向东搜索前进，队形松散！”
“报！大帅，陛下右翼又分兵一千，去向不明，但在河滩留下了大量辎重痕迹！”
“报！……”
短短时间内，朱元璋竟然连续四次分兵调动，原本抱成一团的一万大军，此刻像是个被打破的蛋黄，流得到处都是。
冯胜站在沙盘前，眉头拧成川字，手里的令箭捏了又放，放了又捏。
“这不对劲……这太不对劲了。”冯胜盯着沙盘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朱元璋的动向，喃喃自语。
“这完全不像陛下的风格，这种四面开花、险中求胜的路数，倒像是……曹国公当年的打法。”
若是换做旁人，见敌军如此分散，早就一口一口吃掉了。可对手是陛下，冯胜不得不防。
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探子。
前一刻，他的斥候还是去一个没一个，如同肉包子打狗。
可这一会儿工夫，撒出去的探子不仅全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，还带回了如此详尽的情报。
“难道是陛下故意的？”冯胜背着手在帐内急速踱步，“故意示弱，诱我深入？”
副将在旁小心翼翼地说道，“大帅，会不会是陛下刚才抓人抓累了？或者是咱们的探子运气好，避开了陛下的眼线？”
“荒唐！”冯胜猛地停下脚步，斥责道，“若是传令兵走的官道，陛下设伏抓捕尚有可能。
可这些探子，那是老夫随机撒出去的！那是漫山遍野地跑，路线连老夫自己都不确定，陛下难道还能未卜先知，算准了每一个探子会在哪块石头后面撒尿不成？”
冯胜死活不信这个邪。在他看来，能在此时此刻准确掌握每一个流动哨的位置，那是神仙手段，绝非人力所能及。
既然不是全知全能，那就只能是，陷阱。
“不动！传令全军，扎紧营盘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！”冯胜咬着牙下了死命令，“老夫倒要看看，陛下这出空城计，到底能唱到什么时候！”
……
数里之外的山坡上。
朱元璋看着手中的布锦，上面代表冯胜的那团红光，依旧像是个万年的老王八，缩在壳里纹丝不动。
“嘿！这老东西！”朱元璋气乐了，指着地图笑骂道，“咱都把破绽卖到他眼皮子底下了，甚至把他那个探子放回去报信，他居然还能忍住不咬钩？
这份谨慎，若是用在做买卖上，怕是连个铜板都亏不了。”
一旁的李文忠盘腿坐在草地上，手里抓着根狗尾巴草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舅舅。
这一路走来，他也算是看明白了。
舅舅手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千里眼顺风耳，所有的指令，似乎都来自于那块从不离手的破布。
可是，那块布上到底有什么？
李文忠也不是没偷偷瞄过，除了有些花花绿绿的线条，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。
但诡异的是，舅舅总能从这块布上得出惊人的结论。
“文忠啊。”朱元璋突然开口。
“啊？陛下。”李文忠回过神来。
“你看这冯胜，像不像个受惊的野兔子？”朱元璋心情不错，也没在意李文忠的走神，“咱刚才那一手，叫乱而取之。
可惜啊，冯胜这老小子太了解咱，反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，把咱的破绽当成了诱饵。”
李文忠苦笑一声，“陛下，别说宋国公了，就是臣旁边看着，也觉得您这兵法……有点让人看不懂。您那些信息，根本就不像是靠探子能推演出来的。”
“看不懂就对了，要是让你看懂了，咱还怎么当这个皇帝？”朱元璋得意地把地图往怀里一揣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既然小恩小惠钓不上来，那咱就给他下剂猛药。”
朱元璋眼中精芒一闪，猛地挥手大喝，“传令下去！各部分散兵马即刻回笼！全军集结，不走小路，大张旗鼓，直扑正北！”
正北？
李文忠愣了一下，正北方向，那是徐达的中军所在啊。
舅舅这是要找最硬的骨头啃？
……
冯胜大营。
“报——！”
又是一声凄厉的长报声，斥候统领几乎是滚进大帐的。
“大帅！动了！陛下动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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