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后院柴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内推开。
陈皓缓步而出,左手提着一只黑陶酒坛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泛白,袖口沾着灰与血,却一丝不乱。
他没看任何人,只抬脚,踏上通往后院深处的青砖小径。
那条路尽头,万爷仍躺在柴堆旁的草席上,胸口起伏微弱如游丝,颈后青紫旧疤,在跃动火光里,像一道尚未合拢的、无声张开的嘴。
青砖小径上,霜粒在陈皓靴底碎裂,细响如骨节错位。
他左手提坛,坛身冰凉,可掌心却烫——不是火烤的热,是血在皮下奔涌、是三年来每一笔暗账在脑中翻页的灼烧。
他数过:万爷颈后那道疤,是七年前省城酒税改制时,袁阁老亲手用火箸烙下的“记号”;那日万爷跪在刑部后堂,供出第一笔亏空,换得活命,也换得一条永远不敢愈合的旧伤。
柴房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火光,却隔不断外头山呼海啸的声浪——“谁敢烧,谁就是贼!”
这声不是喊给严巡按听的,是喊给全城人听的。
而陈皓要的,从来不是公道垂怜,是让罪证自己开口。
顶楼露台木梯吱呀呻吟,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。
他没扶栏,只以左肩抵住斜撑的腐朽梁柱,借力托起万爷瘫软的身躯。
那人轻得骇人,肋骨硌着陈皓小臂,像一捆被抽去筋骨的枯竹。
陈皓将他拖至露台边缘,粗布衣襟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万爷人中上方寸之地——那里皮肤泛青,汗毛倒伏,正随呼吸微颤。
药酒倾出,不是滴,是泼。
琥珀色液体混着辛辣姜汁与断肠草萃液,直灌入人中穴。
万爷喉头猛地一缩,眼球在眼睑下剧烈滚动,指甲瞬间抠进陈皓手背,血珠沁出,却未挣动分毫——陈皓右膝已死死压住他腰眼,左手拇指狠掐其承浆,指腹下肌肉痉挛如遭雷击。
“醒。”
一个字,低哑如砂纸磨铁。
万爷呛出一口黑血,眼皮掀开一线。
火光劈面砸来——不是驿站内烛影摇红,是西门外翻腾的赤焰长龙!
数百酒车围成火圈,烈酒助燃,焰舌舔舐夜空,映得半边天幕如熔金倾泻。
更刺目的是火光尽头:袁阁老端坐马背,玄色鹤氅被热浪掀得猎猎翻飞,身后数十甲士已卸下箭镞,正往火把上浇桐油……那不是救火,是点火。
是焚尸灭迹的倒计时。
万爷瞳孔骤缩,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,像破风箱漏气。
他认得那支火把——去年冬至,正是这支火把引燃了万记酒坊账房,三十七本蓝皮册子化为灰蝶,而袁阁老站在廊下,亲手将一锭五十两雪花银塞进他颤抖的手里。
“藏在哪?”陈皓俯身,唇几乎贴上他耳廓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,“省城酒税,四十万两,年年少报——账册埋在哪?”
万爷浑身剧震,目光越过陈皓肩头,死死钉在袁阁老脸上。
那人正侧首对副将低语,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冷弧——那是猎人看困兽最后挣扎时,才有的笑。
求生本能比忠义快千倍。
他张开嘴,不是喘息,是嘶嚎——
“西市……永宁寺地窖!第三根蟠龙柱……柱心掏空!夹层裹着油纸……还有……还有袁相亲笔朱批‘税余充饷’四字!!”
声音撕裂夜空,盖过火啸,撞在驿站高墙又反弹回来,嗡嗡震耳。
袁阁老猛然抬头。
马背一晃。
那抹冷弧僵在唇角,随即寸寸龟裂。
他伸手欲扶鞍桥,指尖却抖得抓不住缰绳,青玉扳指“当啷”坠地,滚进火线边缘,瞬间被蓝焰吞没。
他没落马。
是瘫了。
脊椎似被抽去,整个人塌陷在鞍鞯里,脸色白如新刷的祠堂粉壁,嘴唇翕动,却再吐不出半个字。
露台之下,火光滔天。
露台之上,万爷伏在栏杆边,涕泪横流,手指死死抠进朽木缝隙,指甲翻裂,渗出血丝——他刚把自己钉进了万劫不复的证人席,再无退路。
陈皓直起身,缓缓松开按在他后颈的手。
风卷着焦味与酒气扑来,他望向火海深处。
老汉正举起第二坛酒,臂膀虬结,须发燎卷,却笑得像初春劈开冻土的第一道犁沟。
——证据,终于活了。
浓烟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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