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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世家五百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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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檄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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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,是江南织户之天下,是闽粤海商之天下,是辽东铁匠、湖广稻农、蜀中盐工之天下。”

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肩膀剧烈起伏,侍立一旁的李忠文急忙上前欲扶,却被李开恒抬手止住。他咳得眼角沁出泪光,却仍盯着朱见深:“陛下可知,为何至公党不称‘忠君’,而称‘至公’?”

朱见深沉默。

“因为忠君者,忠一人之私;至公者,忠万民之利。”李开恒喘息稍定,声音陡然拔高,“老臣八十年前,在凤阳乡野见过饿殍枕藉;七十年前,在开封黄河决口处,见过浮尸蔽江;六十年前,在江南倭患之后,见过十室九空……陛下,您可知,您御书房里那方端砚,磨墨用的松烟,采自徽州老松,而采松人全家四口,一年所得,不足买您一顿早膳!”

朱见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所以老臣立制,非为束君,乃为束贪;立学,非为夺权,乃为开智;立心,非为离间,乃为固本!”李开恒一字一顿,声如金铁交鸣,“朱氏若存,必与天下共存;朱氏若亡,必因背弃天下而亡——此非危言,乃八十年血泪所证!”

夜风骤停。万籁俱寂。连远处更鼓声也消失了。

李开恒缓缓闭上眼,气息微弱下去,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已耗尽他残存的所有精气。朱见深却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——他忽然明白,祖父朱瞻基临终前攥着李开恒手腕说的那句“卿代朕观天下”,不是托孤,而是托命;不是委任,而是契约。

契约的另一方,从来不是朱家,而是这万里江山、亿万生民。

“太叔祖……”朱见深声音干涩,“若……若朕想改?”

李开恒眼皮未掀,只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薄册。册页泛黄,边角磨损,封皮上无字,却以朱砂绘着一枚小小的齿轮——天工院院徽。

“这是……”朱见深伸手欲接。

“陛下不必现在看。”李开恒将册子轻轻放在膝头,目光终于落回朱见深脸上,浑浊瞳孔里,竟有少年般的锐利一闪而逝,“等您真坐稳了龙椅,等您敢对着太庙列祖列宗烧掉第一道‘特旨’,等您能在朝会上,当着满朝文武,亲口说一句‘朕错了’……那时,再翻开它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陛下可记得,宣宗皇帝驾崩前,最后对您说过什么?”

朱见深身形一僵。

“他说:‘深儿,记住了,龙椅不是给人坐的,是给人扛的。’”李开恒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扛了二十年,却一直没敢直起腰来。”

朱见深垂首,肩头无声地垮塌了一寸。

就在此时,远处忽有钟声悠悠响起——不是报时的更鼓,而是宫城西北角,钦天监观星台的青铜浑天仪,正随子夜天象自行转动,撞响报时铜钟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钟声沉厚,穿透夜幕,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

李开恒仰起脸,望着观星台方向。那里没有灯火,只有穹顶星斗流转,北斗勺柄,正悄然指向北方。

“陛下听到了吗?”他忽然微笑,“那是新历的钟声。从明日始,大明将用‘天启历’——不以帝王年号纪年,而以格物致知之理为纲。第一年,叫‘格致元年’。”

朱见深怔住。

“太祖定国号‘明’,取光明之意;老臣改历法‘天启’,取天道自启之义。”李开恒声音渐低,却愈发清晰,“从此往后,天下之事,不再系于一人之喜怒,而系于万民之呼吸;不再决于一殿之密议,而决于千坊之公论;不再传于血脉之私授,而传于学府之公授。”

他抬起枯瘦右手,指向观星台方向:“看见那颗星了吗?北极星。”

朱见深顺着望去。

“它不发光,却恒定。”李开恒声音已微不可闻,“天下需要的,从来不是炽烈燃烧的太阳,而是一颗……永远不坠的北极星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子忽然向前一倾,李忠文疾步抢上扶住,却见李开恒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血丝,滴落在膝头那卷《格致录》上,迅速洇开,如一朵墨梅。

“太叔祖!”朱见深失声。

李开恒却轻轻摇头,抬手抹去血迹,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。他目光扫过朱见深惨白的脸,又掠过李忠文含泪的眼,最后落在远处观星台——那里,北斗勺柄,正稳稳指向北方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老臣……该交印了。”

话音落,他右手缓缓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如执朱笔,在虚空之中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“公”字。

最后一捺拖得极长,极稳,直至指尖悬停于半空,再不动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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