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瘦的手,颤巍巍地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。瓶子里,盛着几粒银灰色的、比芝麻还小的颗粒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。“1973年,我亲手做的第一颗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现在,它还在充放电。每天,给我的收音机供电。”
众人屏息。
“这位,”吴月华转向蓝布衫老师傅,“是退休老钳工,赵德海师傅。当年,我们实验室没有精密冲压机,所有电池外壳的密封环,都是赵师傅,用一把祖传的锉刀,一锉一锉,锉出来的。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。”
赵师傅咧开嘴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,粗糙的大手摊开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色的小圆环,边缘光滑如镜。“喏,最后一个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,等它锈了,就告诉孙子,他爷爷的手,也能搓出月亮。”
没有掌声。没有欢呼。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安静,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滩涂,坚实,湿润,带着盐分与新生的气息。
李天明走上前,拿起那枚黄铜圆环,又拿起刘教授的玻璃瓶。他走到会议桌尽头,那里立着一面崭新的、尚未挂上的铝合金展板。他没用胶,没用钉,只是将圆环轻轻按在展板左下角,将玻璃瓶稳稳放在右上角。两样东西,一新一旧,一柔一刚,隔了半个展板的距离,却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,在空气中无声奔涌。
“这面墙,”李天明的声音不大,却像凿子敲在青铜上,字字入骨,“今天开始,叫‘归零墙’。左边,是起点——所有骄傲的源头;右边,是终点——所有敬畏的归处。中间这一大片空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,“是我们接下来,要一笔一笔,亲手写下的答案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记者,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轻松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与郑重:“所以,各位,今天的发布会,不是终点。它只是一个逗号。接下来,请你们继续追问,继续质疑,继续把镜头对准工厂的流水线,对准实验室的显微镜,对准每一辆驶过街道的新能源汽车的车牌——不是为了找茬,而是为了……帮我们,把那个逗号,拉长,拉直,最终,写成一个饱满、结实、谁也抹不去的句号。”
窗外,正午阳光正烈,穿过宽大的玻璃窗,斜斜地切过会议桌,将蓄电池残骸、泛黄笔记、崭新电池、黄铜圆环、玻璃小瓶……所有物件的影子,长长地、清晰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,彼此交叠,却纹丝不动,如同大地本身沉默的印记。
姜红英默默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。磁带滚轴缓缓停转,发出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“滋”一声轻响。
恰在此时,李天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没掏出来,只是隔着西装布料,感受着那一下一下,沉稳而执拗的搏动——像一颗心,在胸腔里,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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