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，谷里的粮食正式实行配给制。
周典带着总务堂的人忙了三天，才把库存清点明白：存粮还能支撑两个半月，前提是人口不再增加。可南阳难民来了之后，这几天又陆陆续续有零散的难民摸进山，谷里现在已经有六千四百多人，比月初多了近五百口。
“每人每日，杂粮八两。”周典在总务堂宣布新规时，声音干涩，“孩童减半，重体力工匠加二两，伤病员按需供应。从今天开始，按册领取，不得多领，不得代领。”
堂下站着的各管事面色凝重。八两杂粮，混着野菜煮成粥，一天两顿，勉强饿不死。可谷里这么多人要干活——铸炮的，修索道的，采药的，教书的，巡逻的——这点粮食，撑得住吗？
“周先生。”一个负责采药的妇人小声问，“那……野菜怎么算？”
“采回来的野菜，三成归公，七成自留。”周典说，“但得登记品种和数量，有些野菜有毒，得让医护院先辨认。”
“野果呢？”
“一样。”周典顿了顿，“另外，从今天起，组织捕鱼队和狩猎队。溪里有鱼，山里有兔子、野鸡。捕回来的，同样三成归公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。粮食不够，就得向山林要。可现在是初夏，野果还没熟透，猎物也不肥。而且这么多人上山下河，对周边的索取会急剧增加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？”张远声从后面走出来。他这些天明显瘦了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神很亮，“粮食不够，是事实。抱怨没用，得想办法。从今天起，总务堂每天公布粮食消耗和结余，所有人都能看。咱们一起想办法，一起熬过去。”
没人说话。但有些人眼神里的惶恐，淡了些。
知道难，和知道难到什么程度，是不一样的。知道了具体数字，反而踏实了——至少知道要面对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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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安的《谷民录》编撰，遇到了第一个难题。
他本以为记录人名、籍贯、特长是简单事。可真做起来才发现，很多人说不清自己的来历。那些从陕西各地逃来的农民，只知道自己是“王家庄的”、“李村的”，具体属哪个县哪个乡，说不清。更别说那些从河南、山西辗转逃来的，颠沛流离太久，连自己的村名都忘了。
而且很多人的“特长”，在乱世里显得那么……微不足道。一个老妇人会绣花，一个中年汉子会编竹筐，一个年轻媳妇会做豆腐——这些手艺，在太平年月能养活一家人，可在这山谷里，能做什么？
“陈先生。”秀娘今天来帮忙登记，她指着册子上一个名字，“这个刘婶，说她最拿手的是做酸菜。可谷里现在连正经菜都没有，哪来的白菜做酸菜？”
陈子安苦笑：“先记下。说不定……以后用得上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，是个南阳来的年轻汉子，叫赵石头，二十出头，壮实得像头牛。特长那栏写着：“力气大，能扛三百斤。”
“这个有用。”陈子安说，“修索道正缺力气大的。”
正登记着，外面传来喧哗声。两人走出去看，是杨姓汉子——就是带南阳难民来的那个，正在饭堂门口跟管事的争执。
“凭什么只给八两？我闺女病着，得多吃点！”杨姓汉子脸红脖子粗。
管事的耐心解释：“杨大哥，这是规矩。病号饭得医护院开条子，您先去那边……”
“我不管什么规矩！我闺女快死了，你们就给这点吃的？！”
陈子安快步走过去：“杨大哥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杨姓汉子看见他，稍微冷静了些，但眼睛还是红的：“陈先生，我不是不讲理……可我闺女，昨晚又发烧了，秀娘大夫说得多补补……我就想多要半碗粥……”
陈子安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孩子。小女孩五六岁，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，怯生生地看着周围。
“你等等。”陈子安转身走进饭堂，找到管事的，低声说了几句。管事的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陈子安出来，对杨姓汉子说：“今天破例，给你多加半碗。但明天开始，得按规矩来。你先带孩子去医护院，让沈大夫开条子。只要沈大夫说需要加餐，饭堂一定给。”
杨姓汉子愣了愣，眼眶突然红了。他低下头，声音哽咽：“谢……谢谢陈先生……我……我不是不知好歹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怕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陈子安拍拍他的肩，“先去给孩子看病。”
看着杨姓汉子抱着孩子走远，陈子安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明白这种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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