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兰姑的马车碾过洛阳青石板时,车帘外的人声像涨潮的江浪。
她扶着车壁的手能触到震动——是无数人跪伏在地的叩拜,是孩童举着野花往车辕上别,是老妇将热乎的炊饼塞进护卫手里。“阿婆,摸摸这穗子,是我家新收的麦,比去年的甜!”有个小姑娘扒着车窗,把麦穗塞进她掌心,麦芒扎得她指尖发痒,却比任何锦缎都暖。
“到了。”戴宗的声音在车外响起,车帘被掀开时,穿堂风裹着桂花香扑进来。
陈兰姑摸出车夫递来的竹杖,刚触到地面,便有温热的掌心托住她手肘——不是粗粝的士卒,是带着墨香的手。
“陈娘子。”刘甸的声音近在耳畔,比她想象中温和,“朕常听绣衣坊说,吴狱的皂角香里藏着半部《论语》,今日得见。”
陈兰姑被引着坐下,茶盏搁在案上时发出清响。
她闻见龙涎香里混着新墨味,是案头刚写的诏书。“卿目不见光,何以知天下?”刘甸的问题像块温玉,不烫人,却沉得很。
她摸了摸腕间那截布条——谢昭的血早干了,可每道纤维都刻着狱里的声音。“耳朵听得清的人,心里才有光。”她开口时,喉间像滚过石子,“我在狱中十年,听见皮鞭抽在脊背的响,听见稚子拍牢门的哭,听见谢博士念‘礼者,养也’时,连老鼠都静了——这才明白,谁怕声音,谁就快完了。”
龙案后传来纸张翻动声。
陈兰姑知道,那是刘甸在翻她昨夜默写的《正俗论》。“好个‘谁怕声音,谁就快完了’。”他突然笑了,笑声里有星火溅开,“传旨下去,五都各设鸣冤鼓,庶民击之,有司不得推诿。”
宣旨官的声音还在殿外回荡,徐良的马蹄已踏碎北疆的秋霜。
他掀开车帘时,陈兰姑的竹杖正抵着他手背——这是她认人的法子。“徐将军的手,茧子在虎口,和说书人说的白眉大侠一样。”她笑着,“今日讲《正俗论》里‘民智如泉’那章。”
演武场的土台子被挤得水泄不通,陈兰姑刚坐下,便有风卷着沙粒扑来。
她摸出怀里的木简,指尖拂过谢昭刻的字迹:“礼者,非跪叩之姿,乃心之所向……”
“住口!”有人嘶吼,“你个盲妇懂什么礼法!”
陈兰姑停了话头。
她听见抽泣声从左前方传来,是个老兵,铠甲下的布衫破了洞。“我当年在渔阳戍边,说军粮少了半车,被关了三年。”老兵的声音带着血锈味,“我女人抱着娃在狱外等,冬天里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哭声像破了的风箱。
徐良的剑穗扫过陈兰姑手背,这是他说“我在”的暗号。
次日清晨,镇中心竖起块青石碑,徐良握着刻刀,每笔都像钉进石头里:“王铁柱,渔阳戍卒,诉军粮案。”
消息传到河东时,赵元度正往茶里撒茉莉。
他捏着茶盏的手一抖,茶渍在《礼记注疏》上晕开:“盲女巡讲?成何体统!”他拍案而起,胡须都在抖,“明日开卫道大会,我倒要问问,朝廷尊贱役如圣贤,置礼法于何地?”
卫道大会那日,赵府门前的杏树被挤得弯了腰。
赵元度刚登上木台,便有纸页扑簌簌落下来——是《赵氏漏籍考》,墨迹未干,“隐田三百亩”“役丁折银中饱”的条目刺得他眼疼。“赵老爷不是说我们妇道人家不懂账?”人群里挤出个拿算盘的农妇,“这三百亩地,是我男人当年被你家拉去犁的,田契还在灶膛里藏着!”
赵元度的汗浸透了中衣。
他望着台下举着算盘、举着漏籍册、举着被强征时留的断指的人群,突然想起沈玉阶——那扬州来的小娘子,总说要学管账,原来算盘珠子拨的是他的命。
洛阳宫的飞檐上,乌鸦扑棱着翅膀。
刘甸捏着沈玉阶送来的密报,指节抵着案头的《明听令》草案。“凡地方官推诿民诉,百姓可直递绣衣帖。”他提笔圈了圈“直递”二字,“首批听言使,选十个女子,最年轻的那个,豫州来的,能背《唐律疏议》。”
十月的豫州,听言使的竹杖敲在青石板上,声脆如玉。
她站在县衙门口,对着跪了半街的百姓展开圣谕:“县令张显,勾结豪强虚报灾情,革职下狱!”人群里爆发出欢呼,有个老妇扑上来抱住她的竹杖:“女使,我儿子被诬偷牛的案子……”
“记在竹杖里了。”听言使拍拍竹节,内置的密格文书早记满了,“回洛阳便呈给陛下。”
秋风卷起观文台的旗幡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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