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阁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张清辞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七八封信,金陵来的,苏州来的,扬州来的。
有的来自宫中那位贵妃身边的宫女,有的来自帝姬府上的掌事,有的来自她在各处埋下的线人。
信的内容大同小异:官家“病重”,朝会已停三日。内阁几位大学士轮流在寝宫外候旨,奏章堆成了山。求和派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宫,要求“速定和议,以安天下”。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弱,李严甚至昼夜兼程亲赴金陵,在宫门外长跪两个时辰,最终被人搀扶离去。
“病重?”
张清辞冷笑一声,将那张纸条扔进香炉。
火苗窜起,瞬间吞没了墨迹。
忽然,门被推开。
陆恒带着一身夜风和尘土走进来,外袍下摆溅满了泥点。
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。
“坐。”
张清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,“刚沏的龙井,解解乏。”
陆恒没坐,也没接茶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“官家是真病还是装病?”陆恒问道。
“有区别吗?”
张清辞反问,“真病,是气出来的;装病,是不想掏钱。结果都一样,朝廷不会拨一两银子赈灾,也不会再给北方一石粮草。”
陆恒沉默。
“李老的信,你收到了?”张清辞问。
“收到了。”
陆恒转身,从怀中取出那封李严的亲笔信,扔在桌上,“言辞严厉,让我们设法筹措军资,速送北方,朝廷的供给,应该是断了。”
“不是断了,是从来就没想给足过。”
张清辞拿起信,扫了一眼,又放下,“求和派巴不得北方打败仗,败了,才有理由议和。主战派想赢,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“官家呢?”
“他只想守住自己的内库,那里面,存着他南逃的路费。”
张清辞话虽说得刻薄,却是事实。
“徐谦要权,朝廷要和,灾民要活,北方要钱,这一切,都在将这片锦绣之地,推向深渊。”
陆恒终于坐下,端起那杯茶,一口饮尽。
茶水已经凉了,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。
张清辞站起身,走到陆恒面前,声音很低,“陆恒,朝堂已经烂到根了。”
陆恒抬头看她。
张清辞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,那里面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陆恒站起身,走到那张巨大的江南舆图前,手指从杭州开始,慢慢划过,划过太湖,划过长江,最后停在海上。
“伏虎城在扩军,灾民在收拢,军械在加紧购置。”
陆恒一字一句道,“不管朝廷怎样,我们先救自己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杭州城外,两幅画卷同时展开。
一幅在明处。
北门、东门的粥棚从二十口锅增加到五十口,炊烟从清晨燃到日暮,从未间断。
张清辞坐镇统筹,陈、周、钱三家出钱出力,商盟中尚未抛售存粮的中小商户也被动员起来。
或是出于良心,或是慑于三家威势,或是看清了风向。
粥棚旁搭起了简易的草棚,供老弱妇孺暂避风雨;商盟雇来的郎中支起药摊,用最便宜的草药熬制祛暑防疫的汤剂。
甚至还有几家布庄捐出积压的粗布,由妇人们赶制成最简单的衣衫,分发给衣不蔽体者。
灾民口中,“张家大小姐”和“陆巡使”的名字,渐渐从感恩变成了信仰。
有母亲抱着孩子跪在粥棚前,求一碗恩人赐福的米汤。
有老者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歪扭的“陆”、“张”二字,教孙儿认。
民心如水,一旦有了流向,便再难逆转。
陈全又来过两次,一次比一次狼狈。
第一次还端着官架子,说要稽查粮源;第二次干脆只远远看着,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他身后那些衙役,在灾民麻木而冰冷的注视下,连腰刀都握不紧。
第三次,他没来,据说回去就感染暑热,卧床不起了。
另一幅画卷在暗处,在伏虎城。
扩军的告示贴满了新搭建的灾民安置棚区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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