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二十二年,八月十七。
杭州城外的官道旁,歪歪斜斜插着一块木牌,墨迹被雨水泡得发涨,勉强能认出“施粥”二字。
木牌后面,原本延绵数里的苇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坟前的残香。
风从北面吹来,裹挟着令人作呕的气味,是泥土、草木灰,还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。
风过处,官道两侧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,便会微微动一下,像被水泡胀的浮木。
偶尔有马车经过,车轮碾过坑洼时,泥浆会溅到那些“浮木”身上。
没人躲,也没人骂。
大多数人只是睁着眼,望着灰暗的天,瞳孔里空得吓人,连倒映的云都没有。
城东五里,乱葬岗。
新挖的坑连成一片,像大地溃烂的疮口。
坑不深,刚好够把尸体丢进去,盖上薄薄一层土。
土是湿的,压不实,没几天就会被野狗刨开。
负责埋尸的是衙门派的差役,四个人,都用浸过醋的布蒙着口鼻,动作麻木而迅速。
只用草席一卷,两人抬着往坑里一扔,另一人铲土盖上。
有时草席散了,露出底下青紫的脸,或者瘦得只剩骨架的孩童躯体,他们也只当没看见。
“今日多少具了?”一个年长的差役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。
旁边年轻些的正翻着册子,手指在纸页上滑动,忽然停住:“一千两百七十一。”
他神情转而有些不忍,声音低下去,“孩童,八十九。”
年长的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,灌了一口。
劣酒的辛辣冲得他咳嗽起来,咳完了,看着那些新隆起的土包,喃喃道:“造孽啊!”
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黑压压一片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眼睛盯着这片新翻的土地。
同一片天空下,转运使衙门正堂。
地龙烧得正旺,青砖地面滚烫,光脚踩上去怕是能烫出水泡。
四角的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,是上好的沉水香,甜暖馥郁,将门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彻底隔绝。
徐谦斜倚在紫檀榻上,身下垫着张完整的白虎皮,皮毛油亮,虎头正好枕在他腰后。
他左手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,玉质温润如凝脂,在指尖翻转时,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。
右手端着一盏明前龙井,茶汤碧绿,热气盈盈,映得他面色红润,连眼角那几道细纹都舒展开来。
“大人。”
李惟青垂手站在榻前三步外,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,也不知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杭州城内,囤粮商户已收拾得差不多了,刘家、孙家、赵氏三家,主事人已下狱,抄没粮食十万石,白银六十万两,其余商户都老实了。”
徐谦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没离开玉佩:“张清辞那边呢?”
“张家、陈、周、钱四家,昨日已撤了城外的粥棚。”
李惟青回道:“据说,只剩巡抚衙门门口,晌午还施一顿粥,一口锅,每日不过百人的量。”
“算他们识时务,自古民不与官斗,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。”
徐谦笑了,将玉佩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里面絮状的纹理,“早这般懂事,何至于此。”
徐谦放下玉佩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粮食运进来多少了?”
“从湖广、江西购得的三十万石陈米,已运抵二十万石,存入城西甲、乙、丙三处大仓。”
李惟青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翻开,“还有十万石,走漕运,最迟五日内可到杭州。下官已传讯徐方、陈重、李少鹏三位伏虎城监军,让他们从伏虎城带兵接应,以防路上灾民暴动抢粮。”
听到“伏虎城”三个字,徐谦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他早先派徐方三人去接管伏虎城兵马时,心里还存着几分疑虑。
陆恒那小子,看着温吞,实则是个咬人不叫的狗。
可这段时间,徐方三人每隔十日便有书信送来,详细汇报伏虎城兵马整训、粮械收支,甚至附上了军营布防草图。
字迹和印鉴无误,内容也挑不出毛病。
最重要的是,陆恒对此毫无反应。
非但没反应,前几日商盟赈灾,他便以转运使衙门名义,硬生生让商盟捐输五万石粮,陆恒还真就老老实实交割了,换回一张官票。
“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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