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晏走后,陆恒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那几页纸,细细读后面内容。
前面四条是根本,写得精彩。
可越往后读,陆恒眉头皱得越紧。
后面是安置期间的律法细则。
崔晏写得详尽,如何惩治抢垦、如何处罚怠工、如何处置纠纷,条条框框,严苛得很。
抢垦他人已认荒地者,杖五十,罚没当年收成;再犯者,流百里。
工坊雇工怠惰、误工,扣三日工钱;屡教不改者,逐出工坊,永不录用。
屯田兵训练不力,杖二十;临阵脱逃者,斩。
一条比一条狠。
陆恒看到最后,放下纸,摇摇头。
“这人…”
陆恒自语,“有些刻薄了。”
窗外雨已停,夜色浓得像墨。
陆恒起身,在堂中踱了几步,心里拿不定主意。
崔晏是人才,大才。
这方案前半段,堪称完美。
可后半段这些律法,太酷烈,若真照此施行,怕是民怨沸腾。
可若不用,又可惜。
陆恒思来想去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沈白,”他朝外唤,“备车,去严先生那儿。”
严崇明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,叫“悦来居”。
店面不大,却干净。
陆恒到时,已是亥时过半,客栈都快打烊了。
掌柜的认得陆恒,忙引他上楼。
严崇明住在二楼最里头一间。
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。
陆恒叩门,里头传来声音: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严崇明正坐在窗边看书。
桌上只一盏油灯,火苗如豆,映着他半张脸。
他穿着家常布袍,头发披散,像个普通老儒。
见陆恒来,严崇明放下书,也不起身,只指了指对面椅子:“坐。”
陆恒坐下,也不客套,从怀中取出崔晏那几页纸,递过去。
“先生看看这个。”
严崇明接过,就着灯光,一张张翻看。
他看得慢,时而点头,时而皱眉。
看到后半段那些酷烈条文时,严崇明眉头皱得尤其紧。
看完,他放下纸,沉默良久。
“如何?”陆恒问。
严崇明抬眼看他:“前半段,授田、工坊、营建、军屯,深得民政要点,切合实际,非常实用,写这文章的人,是个干才。”
陆恒点头:“后半段呢?”
“过于严苛酷烈。”
严崇明摇头,“用刑太重,易失民心,安置灾民,本是善政,若配以酷法,反成恶政。”
严崇明说着,忽然拿起那几页纸,凑到灯下细看。
“怎么了?”陆恒问。
严崇明指着纸上几处水渍痕迹:“这水渍,不像是雨水。”
陆恒闻言看去。
纸上有几处淡黄色痕迹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的。
严崇明把纸凑到鼻前,闻了闻。
“酒味。”
严崇明抬眼,“写这文章时,此人饮酒了?”
陆恒点头:“边喝边写的。”
严崇明沉吟片刻,把纸摊在桌上,指着那些字迹。
“你看这些字。”
严崇明说道:“前面授田、工坊部分,字迹工整,笔力稳健,可见思路清晰,成竹在胸。可写到后面这些律法条文时,字迹渐乱,锋芒毕露,甚至有些笔画带着戾气。”
严崇明伸手指着那几处酒渍:“酒滴的位置,都在这些酷烈条文旁边,此人写到这里时,情绪激动,饮酒助兴,或是借酒壮胆。”
陆恒细看,果然如此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”
“写这文章之人,”严崇明缓缓道,“有些表里两极,表面可能孤傲不羁,实则内心孤寂痛楚,才情与道德在他身上是撕裂的。”
严崇明又指着那些字:“你看这些字,看问题常一针见血,可表达方式刻薄,易伤人。此人或许渴望被认可,又有自毁倾向;想做事证明自己,又常陷入自我怀疑。”
陆恒听得心头一震。
严崇明看人,太准了。
“那…此人可用否?”陆恒犹豫问道。
“可用。”严崇明点头,“且是大用,从这文章看,此人精通刑律和民政,是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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