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里悬浮的菌孢纷纷转向伊南娜所在的方向，细小的光点汇成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溪流，静静流淌向她脚边。
夫人没说话。她只是慢慢拾起那卷羊皮纸，指腹抚过烫金徽记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合上一具棺盖。然后她起身，灰绒毯滑落在地，露出脚踝上缠绕的暗青藤蔓——那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色，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菌丝光泽。
伊南娜没看那藤蔓。她只盯着窗台铜片上那道新月形刻痕，忽然伸手，用指甲狠狠一划。
刻痕裂开了。幽蓝微光猛地暴涨，瞬间吞没整扇彩窗。光影晃动中，伊南娜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——耳后菌丝晶坠正疯狂搏动，而倒影的瞳孔深处，竟有无数细小的、发光的蘑菇孢子，正逆着光线，缓缓旋转。
她眨了眨眼。孢子消失了。
楼下，三个矮人学徒已被菌毯触须稳稳放下。少年仰头大喊：“大人！林珺大人说，铜片裂了，就证明月蚀回廊的‘锚点’找到了！今晚子时，北境工坊第一炉寒铁髓核，开炼！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不是雷声。
是地壳深处传来的、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钝响。整座公爵府的水晶吊灯同时震颤，所有玻璃窗映出的影像都扭曲了一瞬——伊南娜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波纹中拉长、变形，最终化作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轮廓：佝偻，披着褪色斗篷，左手缺了三根手指，右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永不熄灭的幽蓝火焰。
魔王。
她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夫人留下的灰绒毯静静铺在光里，毯面星轨纹路间，几粒细小的、银灰色的菌孢正悄然萌发，撑开微不可察的伞盖。
当晚子时，北境工坊。
熔炉喷吐着惨白火焰，热浪扭曲了空气。三百名矮人工匠赤膊围炉而立，汗珠砸在滚烫的铁砧上，腾起一缕缕嘶嘶作响的白气。林珺站在最高处的玄武岩台上，脚下踩着的并非岩石，而是一块巨大的、半透明的菌类结晶——那是菌堡最核心的“菌核”剥离的一角，此刻正随着熔炉节奏，规律地明灭着幽绿光芒。
伊南娜立在他身侧，耳后菌丝晶坠已换成一枚拇指大的墨玉扣，扣面蚀刻着与铜片上一模一样的新月刻痕。她双手按在台沿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开始。”林珺说。
没有鼓点，没有号角。三百名工匠同时举起锤子，锤头齐刷刷指向熔炉中心——那里悬浮着第一颗寒铁髓核，通体漆黑，内部却有液态银光如血液般奔涌。
“锻！”
第一锤落下。
不是击打髓核，而是重重砸在各自胸膛。
咚！
三百声闷响汇成一股洪流，震得工坊穹顶簌簌落灰。林珺脚下的菌核骤然爆发出刺目绿光，光流如活蛇般顺着工匠们脚下蔓延的菌毯疾驰而去，尽数涌入那颗悬浮的髓核。
髓核剧烈震颤，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，缝隙中透出的不再是银光，而是幽蓝——与铜片、与菌丝晶坠、与伊南娜瞳孔深处曾闪过的幽蓝，完全一致。
第二锤。
咚！
三百名工匠再次捶击胸口，这一次，有人咳出血沫，血珠溅落在滚烫的菌毯上，瞬间蒸腾为一缕缕带着铁锈味的紫烟。紫烟缭绕中，那些血珠竟未消失，反而凝成三百粒细小的、跳动的猩红光点，悬浮于工匠们头顶，如同三百颗微型心脏。
第三锤。
咚！
锤声未歇，熔炉轰然炸裂！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毁，而是整座炉体像一张被撑破的嘴，向内坍缩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幽蓝漩涡。漩涡中心，第一颗寒铁髓核静静悬浮，表面裂痕已弥合，通体流转着深邃如夜海的光泽，内部幽蓝光芒缓缓沉淀、凝固，最终化作一颗浑圆剔透的晶体，静静躺在漩涡中央。
林珺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。
漩涡骤然静止。那颗新生的髓核缓缓升起，悬停于他掌心上方寸许，幽蓝光芒温柔地漫溢开来，照亮他半边脸庞。阴影里，他左眼瞳孔深处，一点墨色正在无声扩散，如同浓墨滴入清水，却奇异地并未晕染开，反而凝聚成一枚极其微小的、不断旋转的黑色蘑菇轮廓。
伊南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她认得那轮廓。
三个月前，在巨兽骨场最深的地穴里，黄皮书曾用幻象展示过它——那是魔王残魂撕裂时空时，留在现实维度的最后一道锚点印记。传说，集齐九十九颗刻有此印的寒铁髓核，便能重新编织那道被扯断的“灵魂脐带”。
“第一颗。”林珺的声音在死寂的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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