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,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。目光从地上的手册抬起,重新落回我的脸上。这一次,那深井般的眼神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幽微地晃动了一下,搅动了那潭死水。不再是完全的陌生和漠然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审视?困惑?甚至……一丝极其稀薄、近乎湮灭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波动?
那波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猛地击穿了我被恐惧和荒谬冻结的心脏。
陈哲……是你吗?那个会因为我发烧而整夜不睡的你?那个记得我最爱喝哪家奶茶、多加一份珍珠的你?那个在手册冰冷的字句之外,曾经真实存在过的……你?还是说,连那一丝微弱的波动,也只是这本手册、这个“公司”预设好的、应对“意外变量”的复杂程序反应?
那瞬间的凝滞与错愕,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,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,就被更深的冰冷迅速覆盖。
陈哲脸上的那丝异样消失了,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。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平稳、漠然,甚至带上了一种事不关己的、职业性的疏离。他不再看我,仿佛地上那本刺眼的、印着他名字编号的手册,以及站在手册旁边失魂落魄的我,都只是这巨大冰冷空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故障杂音。
他微微侧身,对着刚才那个被他询问的引导员,用那种毫无起伏的、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重置一个被意外打断的指令:
“下一位改造对象,姓名?”
引导员像是被激活了程序,立刻从短暂的错愕中恢复,脸上堆起标准的、模式化的微笑,目光越过我,投向大厅入口的方向——那里空无一人。
“先生,下一位预约的女士已经在路上了,请您稍等片刻。”引导员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,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突兀。
陈哲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仿佛接收到了确认信息。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手册和我一眼,仿佛我们只是两块碍眼的垃圾。他拿着他那本崭新的册子,迈开脚步,朝着大厅另一侧那排不锈钢长椅走去。步履沉稳,没有丝毫犹豫或停留。
皮鞋踩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,嗒、嗒、嗒……每一步都像踩在我支离破碎的心脏上。他走到一个空位前,姿态端正地坐下,如同一个完成交接的零件回归了它既定的位置。然后,他低下头,翻开了手中那本崭新的、深蓝色的册子。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,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的世界,方才发生的一切,不过是机器运行中一次微不足道的信号干扰,已被系统自动排除。
周围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。那些聚焦在我身上的目光,如同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,也纷纷收了回去。大厅里再次响起单调、整齐的纸张翻动声,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汇成一片低沉而恒定的背景噪音,将刚才那短暂的死寂彻底淹没。
我像一尊被遗忘在暴风雪中的石像,僵硬地站在原地。脚下,散落的物品刺眼地躺在冰冷的光洁地面上。那本编号hxRS-2027-0415-b的手册,深蓝色的封皮朝上,像一个巨大而嘲讽的句号,结束了所有自以为是的寻找和质问。
原来,没有答案。
或者说,答案早已冰冷地摆在眼前,只是我拒绝相信。
亡者已逝。坐在那里的,只是一个顶着熟悉皮囊、运行着全新程序的……产品。一个刚刚领到新任务,准备去“重建”下一位“目标”幸福的产品。
那个会为我捂热冰冷双脚的陈哲,那个在手册之外、有着自己喜怒哀乐、会为一场球赛欢呼、会为我笨手笨脚做的菜而皱眉的陈哲……在三个月前的雨夜,在那场或许并非意外的“意外”中,就已经真正地、彻底地死去了。
一股巨大的、灭顶的虚无感,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冰冷,彻底将我淹没。我失去了质问的力气,失去了尖叫的冲动,甚至失去了流泪的本能。在这片由惨白灯光、蓝色册子和翻书声构成的、秩序井然的冰冷地狱里,我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可笑而多余。
我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弯下腰。指尖触碰到那本深蓝色手册冰冷的封皮,那寒意刺骨。我没有捡起它。我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将它连同我散落的钥匙、手机一起,胡乱地、几乎是厌恶地扫进了我的包里。
然后,我直起身,像个提线木偶,一步一步,朝着那扇将我引入这噩梦的、厚重的暗色玻璃大门走去。脚步声淹没在身后那片恒定的、如同潮水般永不停歇的翻书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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