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,春天来得格外迟疑。向阳坡上的残雪刚化出几块湿漉漉的黑土,背阴处依旧堆着脏兮兮的冰凌。
风倒是软了些,刮过光秃秃的枝桠,不再像刀子,只带着股浸骨的凉意。
独立团的驻地窝在一个叫赵家峪的山坳里,几十间勉强修补的土坯房和窑洞,冒着稀薄的炊烟。
操场上,夯土的号子声、刺杀的吼叫声混成一片,给这荒芜的早春添上几分硬邦邦的热气。
团部设在村里原先一个地主家的祠堂,如今牌位早没了,正中墙上挂着一张磨得发毛的军用地图。
李铁山刚跟一营长拍完桌子——为的是开春后抢种粮食的地块划分——嗓门还带着火气,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咕咚灌下半碗凉白开,喉结剧烈滚动,仿佛咽下去的不是水,是刚才没吵完的憋屈。
就在这时,门帘一挑,一股冷风卷着个人影进来。
“团长!政委!我回来了!”
是杨秀芹。她棉袄肩膀处磨得发白,绑腿沾满了泥点子,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,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透着完成任务的松快。
她先是对着李铁山和政委赵志坚敬了个礼,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。
那动作,不像取出情报或文件,倒像是捧出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“已经联系上贾先生了,他已经安全到达重庆了。这是……这是他让我务必带回来的。”
杨秀芹解开油布,露出里面两本用粗糙毛边纸装订成册的手抄本。
纸张显然辗转多地,边角已经磨损起毛,但字迹是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誊写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墨色的沉稳光泽。
封皮上,四个字《明日食单》,另一本则是《安家记》。
“食单?安家?”李铁山抹了一把络腮胡上的水渍,粗黑的眉毛抬了起来。
他打仗是一把好手,对“文化”这东西,向来觉得是政委赵志坚和那些学生兵该捣鼓的,跟自己这抡大刀片的隔着座山。
他放下碗,大手在灰布军裤上用力蹭了两下——好像手上沾的不是水,而是刚才拍桌子沾上的土腥和火气——这才接过册子。
入手很轻,纸页哗啦作响。他识字有限,翻得有些笨拙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却整齐的墨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直到翻到《明日食单》中间某页,他的动作停了。
眼睛眯起来,凑近了看,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,似乎在辨认那些字。
赵志坚也走了过来,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册子上。
“糯米……红枣蒸糕……”李铁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声音粗嘎,“软糯香甜……需、需趁热……”他咂摸了一下嘴,喉头又动了一下,这次不是因为喝水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来得及吃的、硬得像石头似的掺糠窝头。
他把窝头塞进嘴里,狠狠咬了一口,用力咀嚼着,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。
那窝头的粗砺,似乎更反衬出刚才读到那几个字所引发的、遥远而陌生的口感联想。
忽然,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册子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,也不知是跟谁较劲:“嚯!这贾书生,写起吃的来倒他妈挺在行!跟真的似的!”
他挥舞了一下册子,眼睛却亮得有点异常,“秀芹,记下来!等咱们打跑了小日本,解放了全中国,老子非得照着他这单子,让咱们全团的弟兄,不,让咱根据地、全中国的老百姓,都他娘的过上这种日子!天天吃这个!吃他书上写的这个!”
这话说得又冲又愣,像是宣言,又像是赌气,却把屋里另外两人都说得一愣。
杨秀芹抿嘴笑了。赵志坚没笑,他只是默默从李铁山手里接过那两本册子,动作轻柔得多。
他走到窗边稍亮些的地方,一页一页,仔细地翻阅起来。
他的阅读速度很快,目光扫过《明日食单》里关于四季肴馔的细致描摹,又停留在《安家记》中那些关于未来家园的畅想:明亮的学堂,平坦的能把大车赶得飞起的马路,夜晚不用点油灯,一种叫“电灯”的东西能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……
祠堂里很安静,只有李铁山嘎吱嘎吱嚼窝头的声音,和赵志坚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。
院外远处,战士们的操练口号隐隐传来,带着金属般的铿锵。
良久,赵志坚合上册子,手指在封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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