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,沙坪坝,中央大学教师宿舍,5月3日,下午
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,敲打着宿舍楼老旧的瓦片。
胡风收起伞,跺了跺脚上的泥水,推开一楼那扇熟悉的木门。
屋里已经坐着四五个人。烟雾缭绕——有人在抽烟斗,有人在抽纸烟,还有人在喝浓茶。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,外面的芭蕉叶子在雨里绿得发暗。
“胡风来了。”坐在藤椅上的老者抬起头,是中文系的陈教授,满头白发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
胡风点头招呼,找了个空椅子坐下。桌上摊着几份报纸,都是近期转载《阿甘传》的刊物。有人用红笔在段落上画了线,做了批注。
“都读了吧?”陈教授敲了敲烟斗,“说说看法。”
先开口的是经济系的李教授,四十多岁,留美博士,说话带点上海口音:“我先说。这篇文章……温吞水,没味道。贾先生早先在狱中写的那些推演,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何等犀利?现在倒好,写起美国福利办公室,跟写慈善机构似的。”
他拿起一份报纸,念了一段:“‘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信息,确保救济发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’——这话听着像官方宣传。真正需要的人?谁来定义‘真正需要’?大萧条时多少‘不真正需要’的人饿死了?”
旁边历史系的王教授点点头,但语气更温和:“话虽如此,但诸位别忘了——这是小说,不是政论。而且是在重庆发表,那边有审查。”
“审查归审查,锐气不能丢。”李教授反驳,“鲁迅先生当年写文章,哪篇不是夹枪带棒?贾先生若是真想做中国的左拉,就该有直面现实的勇气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雨声更响了。
胡风清了清嗓子:“我前几日见过贾先生。”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“他瘦了很多。”胡风慢慢说,“院门口总有便衣转悠。沈处长每周至少去一次,名为拜访,实为审查。他写的每一章,都要先送文化委员会过目,改了才能发。”
他顿了顿:“在这种情况下,能把‘福利办公室长队’这个意象写出来,已经不容易了。至少,他让读者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无数人排队等待救济。有心人自会追问:为什么要排队?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需要救济?”
李教授摇头:“胡风兄,你这是为他开脱。文章的力量在于直指核心,不在于打擦边球。他写福利,就该写福利制度如何异化人的尊严;写排队,就该写排队背后的权力结构。现在这样……隔靴搔痒。”
一直沉默的社会学讲师张明开口了,他是屋里最年轻的,刚从延安考察回来不久:“我倒觉得,贾先生可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写作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诸位读过伊索寓言吗?”张明说,“故事表面是动物,实际说的是人。贾先生写美国,可能……说的不只是美国。”
陈教授眼睛眯起来:“你是说,他借美国之酒,浇中国之块垒?”
“有可能。”张明拿起一份报纸,指着阿甘母亲那句“总比没有强”,“这话中国老百姓太熟悉了。抗战这五年,多少人就是靠着‘总比没有强’活下来的?贾先生写的是美国母亲,但中国读者看到的是自己。”
他又翻到描写罐头食品那段:“‘标准化的豆子罐头,统一的标签,统一的重量’。这话听着是不是耳熟?咱们的配给制,不也是标准化的米、标准化的盐?贾先生没明说,但读得懂的人,自然会联想。”
屋里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沉默更长。
李教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皱眉:“即便如此,也还是太隐晦了。如今国难当头,正需要振聋发聩的声音。他这样写……力度不够。”
胡风叹了口气:“力度够的文章,可能就发不出来了。贾先生现在就像走钢丝,左边是重庆的审查,右边是读者的期待,下面就是悬崖。他能不掉下去,还能往前走,已经不易。”
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——是防空演习。屋里的人都没动,习惯了。
警报声停下后,陈教授敲了敲烟斗,做了总结:“这样吧,我们分头写几篇评论。李教授可以写篇‘批判性解读’,指出文章未尽之处。
张明写篇‘隐喻分析’,点破字面下的深意。我呢,写篇‘作者处境与文本关系’,谈谈审查对创作的影响。”
他看向胡风:“你最近还要见贾先生吗?”
“应该会。”胡风点头。
“替我们带句话。”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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