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外滩,汇中饭店三楼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,留声机里放着最新的美国爵士乐,穿白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,盘子上是威士忌、香槟和俄式鱼子酱。
空气里混着雪茄烟味、法国香水味,还有烤牛排的油腻香气。
这是英国商人乔治·威尔逊举办的周末晚宴。
客人里有领事馆官员、洋行大班、欧美记者,还有几个打扮得体的中国买办——他们坐在靠边的位置,说话时总带着点讨好式的笑。
乔治端着酒杯,正和法国领事馆的二等秘书雷米聊天。
“你知道吗,雷米,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笑话。”乔治五十多岁,肚子微凸,说英语时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。
雷米是个三十来岁的法国人,金发梳得一丝不苟:“愿闻其详。”
乔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折叠的《字林西报》,翻到第三版,指着一段文字:“看看这个。我从重庆的朋友那里寄来的,今天刚登出来。”
雷米凑近看。那是一篇译成英文的报道,标题是《中国的“修仙”辩论:知识分子用神话讨论现代化》。
文章摘要了胡风《看世界的两只眼睛》的核心观点,还有吴启明、沈钧儒等人的反驳。
读了几段,雷米挑起眉毛:“这是……认真的?”
“当然是认真的!”乔治大笑起来,笑声引来周围几个客人的注意,“这些中国文人,国家一半领土被占领,重庆天天挨轰炸,他们却在报纸上讨论——该怎么看待我们西方!
还用了什么……‘修仙’的比喻!上帝啊,这就像一个人房子着火了,他不去救火,却坐在门口研究邻居家的花园设计得好不好看!”
周围几个英国商人都笑起来。
一个叫汤姆森的船运公司经理凑过来:“乔治,让我看看……哦!‘用两只眼睛看西方’?这倒新鲜。我一直以为中国人看我们,都是用崇拜的眼神呢。”
“以前可能是。”乔治抿了口威士忌,“但现在,你看这段——他们说我们的‘仙界’也有剥削,也有不平等!听听,就好像他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国家,有资格评判我们似的。”
雷米的表情变得微妙:“不过……这个比喻其实挺有意思。‘仙界’对应现代化社会,‘修仙者’对应留学生或买办阶层……”
“得了吧,雷米。”乔治拍拍他的肩,“你就是太爱分析。要我说,这就是东方人典型的逃避现实。
他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,就躲进那些玄之又玄的隐喻里。什么‘两只眼睛’‘单程票双程票’——都是文人把戏。”
这时,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中国女子走过来。她是买办之女,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,叫林文君。
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威尔逊先生,其实这场辩论在中国影响很大。很多普通百姓都在讨论……”
乔治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和:“亲爱的小姐,我理解你想为自己的同胞辩护。但请你告诉我——讨论‘该怎么看西方’,能帮中国军队多夺回一座城池吗?能让重庆少挨一次轰炸吗?”
林文君语塞。
雷米插话:“乔治,别这么刻薄。林小姐,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看法。你觉得这场辩论有意义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文君身上。她脸微微发红,但挺直了脊背:“我觉得……有意义。因为中国要学的不仅是西方的技术,还要决定学什么、不学什么。
就像胡风先生说的,不能因为羡慕别人花园里的玫瑰花,就把自己院子里的竹子全砍了,去种不一定适合这里的玫瑰。”
这番话用英语说出来,带着一种诗意的笨拙。
乔治愣了两秒,然后大笑起来:“竹子!玫瑰!又一个隐喻!你们中国人说话,就不能直来直往吗?”
周围又是一片笑声。
林文君咬了咬嘴唇,退回到人群边缘。
晚宴继续进行。这个“修仙辩论”的话题,成了今晚最好的谈资。
英国商人们把它当作东方人的古怪趣闻,法国外交官们从中分析中国知识界的心理状态,美国记者们则在思考——这能不能写篇有意思的报道。
只有那几个中国买办,默默听着,不说话。
两天后,法国领事馆。
雷米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他正在写本周的领事简报,其中一部分要送回巴黎外交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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