泵房里的时间黏稠而缓慢,昏黄的露营灯光在锈蚀的管道和废弃机床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将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。
除了马克,还有四个人:一个蜷缩在角落、用毯子裹紧自己的拉丁裔老妇人;
一个手臂受伤、脸色苍白的年轻白人男子;
一个抱着破旧书包、眼神却异常警惕的黑人少年;
还有一个神情木然、喃喃自语着什么的中年男人。
“哨兵”——那个最先接待马克的瘦削男人——沉默地检查了入口的伪装,又从一个改装过的旧收音机旁取下耳机听了片刻,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,才转向众人,
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有力:“警报会在七点解除。在那之前,这里相对安全。我是‘哨兵’。这里是‘回声’的一个临时节点。”
“回声?”马克嘶哑地问,铁管还紧紧握在手里。
“在死寂中发出微小的回响,证明存在,也期待回应。”回答来自另一个方向。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破旧眼镜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背心的老者,从一堆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籍和纸张后面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温和而疲惫,却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沉静。“你可以叫我‘档案员’。欢迎,迷途的同胞。”
“回声”的轮廓,在随后压抑而漫长的后半夜里,向马克逐渐显露。
这个地下抵抗网络很小,结构松散如蒲公英的绒球,却有着坚韧的根系和明确的分工。
他们并非战士,而更像是一群在文明废墟上拾荒和守护火种的“记录者”与“修补匠”。
“档案员”曾是一所大学的历史系教授。大焚烧开始那年(指战后纳粹系统性地焚毁“不符合新秩序”的书籍和档案),他拼死抢救出一批珍贵文献,从此转入地下。
他的“档案馆”散布在几个绝对隐蔽的地点,包括这个泵房的夹层。
他的工作不仅是保存那些泛黄的照片、禁书和日记,更是用自己惊人的记忆力,将那些无法以实体保存的、被篡改或抹去的历史细节——某次演讲的真实内容、某份条约的原始条款、某场屠杀的准确日期和遇难者姓名——牢牢刻在脑中。
“忘记,就是第二次死亡。”他常常轻声重复这句话,手指抚过一张残存的、拍摄于盟军登陆日海滩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士兵们脸上的泥泞与坚定,与现在广播里宣扬的“登陆战徒劳论”截然不同。
“哨兵”曾是“公共秩序维护队”通讯与数据监控部门的一个低级程序员。
日复一日处理着冰冷的数据流,看着一个个“线下者”的标记变红、消失,听着同事们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讨论“优化效率”,他终于在某天深夜对着屏幕呕吐起来。
他利用职务之便,悄悄复制了部分系统协议和后门代码,在一个“净化日”预警演习的混乱中,带着一个存满数据的硬盘和满心的罪孽感逃离。
他提供内部预警(如突袭检查的模糊区域、监控系统的临时盲区)、分析官方数据流的规律、并试图利用漏洞建立极其脆弱的、点对点的秘密通讯渠道。
他话不多,眼神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、对无处不在电子眼的警惕。
“教师”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黑人妇女,气质沉静。
她曾是哈莱姆一所社区小学的老师。
新课程推行后,她因拒绝教授被篡改的历史和种族优劣论而被解雇。
现在,她在几个像泵房这样的秘密据点之间流动,用捡来的粉笔头、旧报纸边角,教那些“线下者”的孩子和少数愿意学习的成年人识字、算数,更重要的是,教他们未被歪曲的常识:地球是圆的,人生而平等(至少在旧世界的理想中),自由与尊严的价值。
她的“课堂”随时可能消失,学生也来来去去,但她坚持着。“认识字母,就能自己读那些被藏起来的故事。懂得算术,就不会轻易被那些‘优化数据’欺骗。知道历史,就不会相信现在的一切是‘自古以来’。”她对马克说,眼神里有一种温和却不可动摇的火焰。
“医生”不常在这里,他更像一个幽灵,游走在各个需要医疗救助的黑暗角落。
据说他战前是外科医生,现在靠着战前储备的药品、自制的简陋器械和从黑市换来的稀缺物资,救治受伤的抵抗者、被暴力波及的无辜者,以及那些在“净化日”后奄奄一息的“线下者”。
他的“诊所”可能就是某个废弃车厢或地下室,他的报酬往往只是一点食物或一句感谢。风险极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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