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东线,莫斯科的反应更为复杂。
克里姆林宫,宣传部长办公室里,亚历山大·谢尔巴科夫——那位以强硬着称的苏共意识形态负责人——皱着眉头读完俄译本。
他划出了十几个段落:关于“社会贡献积分系统与计划经济潜在异化”的暗示,关于“任何绝对权力都可能催生类似‘净化日’制度”的潜台词。
“这个中国作家……不是马克思主义者,”他对副手说,“但他对资本主义与法西斯媾合后的形态,剖析得比我们的一些理论家还要深刻。”
“要删节吗?”
谢尔巴科夫沉思良久:“不。全文发表。但配发一篇《真理报》评论员文章,强调:一、书中描绘的是‘垄断资本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结合的终极形态’;
二、只有社会主义制度能从根本上避免这种异化;
三、作者作为中国民主人士,其局限性在于未认识到阶级斗争的决定性作用。”
于是,5月中旬,苏联出现了罕见景象:一本非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外国小说,以十万册的首次印刷量发行。
排队购买的除了知识分子,还有许多前线士兵的家属——他们的丈夫、儿子正在斯大林格勒、库尔斯克与德军血战。
在列宁格勒围城幸存者聚集的阅览室里,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读完后,对旁人说:“900天围城时,我们吃过皮带,吃过墙纸下的糨糊。但至少……至少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饿。书里那些人,他们被‘优化’掉的时候,可能还相信那是为了‘社会效率’。”
而在遥远的中国重庆,反应最为微妙。
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。部长王世杰面前摊开着《时代》杂志中文版连载的《清除日》第一期,旁边放着美国大使馆送来的、措辞礼貌但不容置疑的照会。
“美国人在施压,”他揉了揉太阳穴,“说这是‘盟国共同宣传战线的重要一环’。”
副手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连载可以。但做两件事:第一,所有刊登章节必须经过我们审查,删去任何可能被引申批评政府的段落;
第二,组织几篇评论文章,强调作者是在美国支持下创作,其国际影响力‘体现了国民政府领导下的中国文化抗战成就’。”
王世杰冷笑,“至于那个贾玉振……让戴笠的人盯紧点。一个民间文人,风头压过党国宣传机构,成何体统?”
但封锁是徒劳的。通过驼峰航线的物资运输机,除了药品、武器、零件,开始夹带成箱的《清除日》英文版和中文盗印本。
在昆明的西南联大校园里,在桂林的文艺界聚会中,在延安的窑洞图书馆里,这本书开始悄悄流传。
5月20日,美国《时代》周刊出版。封面不是往常的政治人物或将军,而是一幅木刻肖像:一个消瘦的中国文人侧影,背景是燃烧的重庆山城与纽约摩天楼叠印。
标题大字:“JIA YUZhEN: the man who Showed Us tomorrow’s Nightmare”(贾玉振:为我们展示明日噩梦之人)
内页专题报道用了五页篇幅,标题是《笔剑:一个中国作家如何用小说武装盟军》。
文章详细介绍了贾玉振的经历:从北平逃亡,重庆的文化抗争,希望基金的民间网络,以及《清除日》创作背后的博弈。
文中写道:“他不是政治家,不是将军,但他做了一件或许比赢得一场战役更重要的事:他让成千上万的普通人——从美国中西部农民到英国伦敦主妇到苏联工厂工人——真切地理解了,如果法西斯主义获胜,世界将失去的不仅仅是领土,而是人性本身。”
杂志运抵重庆时已是五月底。
苏婉清买了一本,悄悄带回七星岗小院。
那天傍晚,贾玉振坐在书房里,就着油灯的光,翻看着那本印着自己肖像的杂志。
肖像画得有些失真,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抓住了——不是坚定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与疲惫之下不肯熄灭的微光。
“他们把我塑造成了一个符号,”他轻声说,手指抚过纸页上的英文名字,“JIA YUZhEN。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这个名字了。”
苏婉清站在他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:“但写书的人是你。在泵房里点灯的是你。让马克·陈活下去的是你。”
窗外,山城暮色四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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