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3年8月25日,晨,白市驿机场
晨雾如纱,将机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。远处跑道尽头的山峦若隐若现,像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。
但今天的机场没有往日的喧嚣——军警戒严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持枪的士兵背对跑道,面朝外围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雾气中的每一个动静。
两辆黑色轿车在四辆军用吉普的护卫下驶入停机坪。
车门打开,贾玉振走下车。他穿着那身灰色长衫,手里只提着一个旧皮箱,里面装着手稿的抄本和几件换洗衣物。除此之外,身无长物。
严襄儒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:“贾先生,一路顺风。到了美国,记得常写信回来,党国上下都惦记着您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贾玉振听出了弦外之音:记得你妻子还在我们手里。
他没有回应,目光越过严襄儒,望向机场外围的铁丝网。
在那里,隔着三十米的距离,苏婉清站在警戒线外。
军统的人没有让她进来,她只能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,晨风吹动她的发梢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没有挥手,没有呼喊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然后,几乎同时,两人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做出同样的口型:
“等我。”
苏婉清的“等我”是嘱咐,是期盼。
贾玉振的“等我”是承诺,是谎言——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回来,但他必须让她相信。
“贾。”玛丽·温斯洛走上前来。她今天穿了一套利落的飞行夹克,金发扎在脑后,神色凝重,“飞机已经准备好了。C-47运输机,改装过,增加了油箱,能直飞昆明。机组成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,这条航线他们飞了上百次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上了飞机就安全了。
日本人再疯狂,也不敢在驼峰航线上拦截美国军机。”
贾玉振点点头,目光却再次飘向铁丝网外的苏婉清。
她正努力对他微笑,但眼泪已经滑落。
“走吧,”严襄儒催促道,“飞机不能等太久。”
美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卡特也来了,他和两名武官站在舷梯旁,正在做最后的交接。
看到贾玉振,卡特上前握手:“贾先生,到了夏威夷会有人接您。哥伦比亚大学的聘书、洛克菲勒基金的协议,都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。安全、荣誉、财富、自由——所有他留在重庆无法得到的东西,都在大洋彼岸等着他。
贾玉振最后看了一眼苏婉清,转身走向舷梯。
C-47运输机舱内
机舱里很空,除了贾玉振,只有两个负责护送的美军士兵。
士兵很年轻,一个来自德克萨斯,一个来自俄亥俄,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让罗斯福总统亲自特批签证的中国文人,但很克制地没有多问。
飞机引擎开始轰鸣。
螺旋桨搅动雾气,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
贾玉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系好安全带。
透过小小的舷窗,他能看到停机坪上的人正在变小:严襄儒在挥手,玛丽在仰头看着飞机,卡特参赞在和武官说话。
而铁丝网外,苏婉清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个蓝色的点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速度越来越快,跑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。
然后,一阵轻微的失重感——起飞了。
重庆在脚下缓缓展开。
晨雾中的山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长江如带,嘉陵如练,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、街道、防空洞,都变成了微缩的模型。
贾玉振看到了七星岗所在的方向,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街区,看到了小院的轮廓——虽然看不清,但他知道在那里。
飞机爬升。五百米,一千米,两千米。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,雾气越来越浓,重庆渐渐消失在云海之下。
贾玉振闭上眼睛,手伸进衣领,握住那枚玉坠。玉是温的,带着苏婉清的体温,也带着她的泪。
他的脑海里开始闪过画面:
北平琉璃厂,他站在街心痛斥王揖唐,民众的掌声如潮水。
京西赵家峪,耿大勇牺牲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先生,要写下去。”
重庆防空洞,孩子们在轰炸间隙读书认字,眼睛亮如星辰。
七星岗小院,苏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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