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下这个手印,就意味着他,朱厚熜,大明天子,正式承认自己成为这新朝治下、万千“编户齐民”中的一个,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特权、只有姓名和指纹的“明三”。
理智和求生的本能,死死拉住了他。
外面是黑袍军的骑兵和通缉令,是荒野和饥饿。
这里至少有地,有暂时活下去的可能。
他看了一眼吏员平静而略带审视的目光,又看了一眼旁边王老四和其他流民期待而麻木的脸。
最终,他闭上眼,用力将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,然后,按在了簿册那两处空白位置上。
两个歪斜、带着纹路的鲜红指模,赫然在目。
没有签名,没有印章,只有这两个指纹。
从此,他就是“明三”了。
朱厚熜,嘉靖皇帝,在这官方记录上,在这一刻,仿佛真的死去了。
吏员满意地点点头,同样拿出一块木牌,写上“明三”,盖印,递给他。
“明三,分丙字区,二十二号地,也是十五亩旱田,因你识字,暂记一笔,先去领口粮安家物,待会儿有人带你认地。”
嘉靖接过那块轻飘飘的、带着毛刺的木牌,指尖传来的粗糙感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他默默走到一旁,看着王老四和其他人欢天喜地地去旁边的棚子排队。
领口粮的地方更加热闹。
几个大筐里装着粗糙的、带着麸皮的黑面,另一个筐里是晒干的豆子,还有一筐是盐块。
吏员根据户牌和登记人数,用木升量出相应的分量,倒在流民们自带的破布袋或临时用衣服卷成的包裹里。
旁边还有一堆简陋的农具。
锄头、镐头、镰刀,都是新打的,木柄粗糙,铁器也显黯淡,但看上去结实。
每户可以领一把锄头,一把镰刀。
轮到嘉靖,他领到了大约二十斤黑面,几斤豆子,一小块盐,以及一把沉甸甸的锄头和一把轻些的镰刀。
他抱着这些东西,锄头的木柄顶着他的肋骨,镰刀的刃口隔着破布传来寒意。
这些都是他未来生存的工具。
一个穿着半旧黑衣、看起来像个老农的向导,拿着本册子,招呼着分到丙字区的人跟他走。
嘉靖抱着口粮和农具,默默地跟在后面,大约有十几户人家。
他们离开聚集区,向着更广阔的荒野深处走去。
走了约两三里地,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、已经被粗略划分出田垄痕迹的土地,田垄之间,散落着几十座低矮的、用黄土夯成墙、屋顶铺着茅草和秸秆的窝棚,这就是他们的“家”。
“丙字区,从这边开始数,一号,二号......”
老向导指着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土黄色茅屋。
“自己认准门户,门口有木牌编号,屋子是现成的,里面啥也没有,得自己拾掇,地就在屋子前后左右,界石都埋了,自己看木牌上的亩数,别种过界,头一年,田租全免,只交少量粮税,水利沟渠正在挖,今年主要靠天吃饭,种子过些日子会发,明白了就自己去看吧,有啥不懂的,回头到区头那儿问。”
众人一哄而散,急不可耐地奔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土地和栖身之所。
嘉靖抱着东西,站在原地,茫然四顾。
这就是他的“江山”?
十五亩旱地,一间徒有四壁的土窝棚?
他按照木牌编号,找到了丙字二十二号。
那茅屋比旁边的更显低矮破败,门是几块粗糙木板拼凑的,窗户只是一个洞。
他推开门,一股土腥气和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空空荡荡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墙角有老鼠打洞的痕迹,屋顶的茅草稀疏,能透下几缕天光。
除了一张用土坯垒砌的、光板炕,什么都没有。
这就是他未来的“寝宫”。
嘉靖站在门口,久久没有进去。怀里的口粮和农具沉重得让他手臂发酸。
他慢慢走到屋旁,看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土地。
黄褐色的土壤,夹杂着碎石和草根,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。
远处,其他分到地的流民已经在兴奋地查看地界,用手丈量,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用刚领到的锄头清理地里的杂草。
嘉靖沉默着。
此刻,他站在这里,面对的是十五亩需要他一锄头一锄头去翻垦、播种、收割才能换来活命粮食的荒地,是一间需要他自己修补、打扫、抵御风寒的破屋。
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,只是怔怔地站着,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。
夕阳西下,其他茅屋陆续升起了炊烟,那是领到的黑面被做成了糊糊或饼子。
食物的香气飘来,提醒着嘉靖现实的饥饿。
他慢慢走回茅屋,将口粮和农具放在土炕上。
然后,他解开了始终紧紧捆在胸前的灰色包袱。
一层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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