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叫......明三,是吧?这世道,读书人也遭罪,你是京郊的,可知道京城里......现在怎么样了?都说黑袍贼打进去了,皇帝老爷......怎么样了?”
嘉靖心头剧震,几乎拿不稳手里的饼子。
他低下头,掩饰眼中的慌乱和刺痛,半晌才开口。
“我逃得早,城里......城里情况不知,皇帝......皇帝的事,我们小民哪里知道。”
他给自己起了个化名“明三”,既暗合“朱明”,又极普通。
王老四叹了口气,也没指望真问出什么,只是自顾自地说。
“管他谁坐龙庭呢,咱老百姓,就图个安稳,有口饭吃,有件衣穿,可这大明......唉,不说了,不说了,你歇着,等会儿上路,跟着我。”
嘉靖,或者说“明三”,就这样在这股庞大的、目的地模糊,这群人最初想去山西,后又听说山西也乱,有人提议折向陕北,但嘉靖的确在流民队伍中留了下来。
因为他识字,王老四真的让他帮忙记录人数,统计各户所剩口粮,在经过一些尚未完全废弃的村镇,遇到零星的寺庙施粥或富户“积德”发放些许救济时,也让他帮着登记、维持秩序,尽量让老弱妇孺多分一口。
这项工作,让嘉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、如此清晰地看到了“他的子民”的真实状态。
他那个用捡来的破纸和半截炭笔登记的简陋“流民册”上,记录着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悲惨的故事。
“赵栓柱,保定清苑人,四十二岁,妻、子死于去岁瘟疫,今春租种张举人田,遇蝗,颗粒无收,欠租无法偿还,张举人勾结衙役夺其祖传三亩薄田抵债,带老母、幼女逃荒,母病死于道,现与女相依。”
“周寡妇,真定人,三十五岁,夫被征徭役修河堤,遇汛亡,尸骨无存,县衙拖欠抚恤。独自抚养二子,去岁欠收,欠下里正印子钱,为抵债,将十一岁长子卖与人为仆,携八岁幼子逃难。”
“孙老倔,河间人,五十八岁。原为军户,子顶替服役,死于辽东,军田被卫所军官侵占。老妻哭瞎眼,去年冻饿而死,现孤身一人。”
“李二狗,顺义人,二十九岁,原为铁匠铺学徒,铺子被溃兵抢掠烧毁,师傅被杀,无处可去,跟随流民。”
每一行简陋的记录背后,都是鲜活的血泪和绝望。嘉靖听着他们用麻木或泣血的语调讲述自己的遭遇,那些在奏章上只是冰冷数字的“灾民”、“欠收”、“民变”,此刻化作了眼前一张张枯槁的面容、一双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、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。
他听到他们对朝廷、对官吏、对世道的血泪控诉,有些话,直白得让他心惊肉跳,坐立不安。
“皇帝老儿在宫里炼丹修道,哪管我们死活,赋税一年比一年重,蝗虫来了要交‘灭蝗捐’,旱了要交‘求雨捐’,他修宫殿道观,钱还不是从我们骨头里榨出来。”
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灌了一口凉水,恨恨地说。
“那些当官的,心都黑透了,就知道捞钱,俺们村赵老汉,交不起税,被衙役活活打死在村口,还有王法吗?”
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。
“官逼民反啊!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,谁愿意离乡背井,像野狗一样到处逃?听说陕西那边,早几年就反了,叫什么阎王......也是被逼的!”
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黑袍军......听说他们占了地方,给穷苦人分田,租子收得少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......要是真的,倒是比朱皇帝强......”
每当听到这样直指他本人的议论,嘉靖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抽了几耳光。
他想反驳,想呵斥“刁民妄议君上”,但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苦难,亲耳听到了他们的控诉,而且,他自己此刻也和他们一样,衣衫褴褛,饥肠辘辘,朝不保夕。
他赖以维持威严和距离的龙袍、宫殿、仪仗、层层叠叠的奏章和官样文章,全都消失了。
他第一次被剥去了所有皇帝的外壳,一丝不挂地站在了他统治下的真实民间面前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让他沉默了。
他是皇帝,是天子,是理论上拥有这片土地上一切、包括这些子民生杀予夺大权的人。
然而此刻,他混在他们中间,依靠他们的零星接济活命,听着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和他代表的朝廷,却无力改变,甚至不敢暴露身份。
夜深人静时,他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,紧紧抱着胸前的玉玺包袱,那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的过去。
他回想起自己几十年的帝王生涯,那些焚香祷告、那些丹炉青烟、那些与大臣们勾心斗角、那些自以为“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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