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兰遮城的坚固,像是一盆冰水,浇灭了郑家军初来乍到的那股躁火。
“啃不动。”
这是郑芝龙盯着舆图看了半个时辰后,给出的唯一评价。
正面强攻,那是用人命去填荷兰人的火药桶,郑家虽然人多,但还没富裕到能这么霍霍的份上。尤其是那王承胤把“棱堡”吹得比阎王殿还邪乎之后,老海盗心里那点想一口吃个胖子的念头也就彻底断了。
“都督,若要下赤嵌,必走北线。”
郑森站在一旁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,停在了台江内海的入口处。
那里有一个听起来很温顺的名字——鹿耳门。
“鹿耳门?”
郑芝龙皱起眉头,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两颗铁胆,“那地方我知道。荷兰人在那里设了卡,但这不是要命的。要命的是水浅。那下面全是暗沙和铁板沙,大船稍微吃水深一点,进去就得搁浅。搁浅了就是红毛鬼的活靶子。”
他抬头看着儿子,“你想让弟兄们游过去?”
“不用游。”郑森摇摇头,转身招手,“把何斌叫进来。”
何斌是郑家在台湾的“内线”,原本给荷兰人当过通事(翻译),对大员的一草一木比荷兰人还熟。
这个身材精瘦、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一进舱门,就跪下磕了个头。
“大公子,小的算准了。”
何斌也不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老黄历,“这是当地老渔民的看家本事。这鹿耳门水道,平时确实水浅,大船进不得。但每个月的初一、十五大潮日,只要赶上那天时地利,水势能暴涨一丈有余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眼神灼灼,“就在今晚子时。那是老天爷给咱们开的一道门缝。”
郑芝龙手里的铁胆停住了。
“一丈?”
“只多不少。”何斌笃定。
“好!”郑芝龙猛地一拍大腿,“若是真能过大船,咱们就能绕过热兰遮城的正面炮火,直接捅到赤嵌城的眼皮子底下!到时候,咱们的船就是移动的炮台!”
但他随即又眯起眼,眼神变得阴鸷,“若是你算错了,几百艘船搁在沙滩上,本督就把你当沙袋填在海里。”
何斌把头重重磕在甲板上:“小的若有一句虚言,不用都督动手,自己跳海喂鱼!”
……
子时将近。
台江外海一片死寂。
为了隐蔽,所有战船都熄了灯火,帆也降下来一半。黑漆漆的海面上,只有浪花拍打船帮的单调声响。
郑芝龙站在“海龙王”号的船头,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身后,是几百艘满载士兵和火炮的各式战船。其中光是千料以上的大船就有几十艘。这是一场豪赌。如果今晚没潮水,或者潮水不够大,明日天一亮,这支搁浅的舰队就会变成荷兰人练习打靶的死物。
“水涨了吗?”他压低嗓门问。
一直在船舷边测水深的亲兵拉起绳子,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标记,声音有些颤抖:“涨了!都督!半个时辰,涨了三尺!”
郑芝龙没出声,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看不清深浅的水道入口。
又过了两刻钟。
“涨了五尺!”
“七尺!”
“一丈了!都督!真是一丈!”亲兵激动得差点把侧绳扔海里。
真的涨了!
巨大的海潮像是收到了龙王的号令,无声无息地涌入这条狭窄的水道,将那些平时露出狰狞面目的暗礁和沙洲一寸寸吞没。
“传令!”郑芝龙拔剑出鞘,直指正北,“全军入港!不得喧哗!违者斩!”
数百艘巨舰,像是黑夜中的幽灵,借着潮水的托举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鹿耳门。
船底下,原本会把船底刨烂的礁石此刻都在几尺深的水下沉睡。
但这并意味着绝对安全。
“水雷!左前方!”
冲在最前面的先锋船“定海”号上,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打破了深夜的宁静。
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水道中央腾空而起,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。
那是荷兰人不知从哪学来的阴招——“没良心水桶”。其实就是用大木桶装满火药,连着引线和机关,漂在必经之路上。船只要撞断绊索,立马开花。
“定海”号是艘先锋快船,这一下直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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