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雪后初霁。
阳光吝啬地洒在覆着残雪泥泞的官道上,映出冰冷的、令人目眩的白光,却无半分暖意。
空气干冷,吸入口鼻,带着尘土和隐约的血腥味,刺痛肺腑。
离开落鹰峡已七日。
这七日,队伍如同在刀尖上跋涉。白日加速疾行,
夜间择险要处扎营,斥候放出二十里,明哨暗哨加倍。
沿途经过的州县,云瑾皆以钦差巡察使身份,持王命旗牌,征调当地卫所兵一至两百人随行护送,至下一州县交割。
如此一来,护卫人数时多时少,行踪难测,也借机观察地方军备、官吏反应。
果然,后续虽仍有零星骚扰,冷箭、陷坑、惊马,甚至有两次伪装成流民的小股亡命徒冲击。
但都未能造成大碍,反被周勃、赵家宁率人干净利落地清除,又擒得几个活口,口供渐渐拼凑出“疤面人”在南方军中的几条暗线。
线索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,开始丝丝缕缕地化开,指向南方军镇某些手握实权、却又与朝廷若即若离的将领。
其中,最显眼的一个名字,是“平南将军、江陵水师副都督”,冯昆。
此人原是南疆老将,曾在靖江王云涛之父麾下效力,后投靠朝廷,因熟悉水战,被擢升为江陵水师副都督,节制部分江防。
据口供,疤面人曾多次秘密往来于京城与江陵之间,与冯昆“过从甚密”。
而“白马渡”,正是冯昆防区内的一个重要渡口,沟通大江南北,乃南下安庆的必经之路。
“殿下,明日便将抵达白马渡。”夜幕低垂,队伍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噼啪,周勃指着舆图,面色凝重。
“据前方斥候及‘谛听’传回的消息,白马渡近日‘因军务’,所有官民渡船皆被冯昆以‘防贼’为名征调管制,仅留数艘老旧小船维持基本通行。
渡口驻军也由平日的一队,增至一营,约五百人,皆冯昆麾下。
而冯昆本人,目前正在上游三十里的‘水寨’‘操演’。”
“征调渡船,增兵驻防……”云瑾看着舆图上那个标记着渡口的点,指尖轻轻敲击,“是防贼,还是防我?”
“恐怕是后者。”赵家宁伤口已包扎妥当,沉声道。
“我们沿途调兵,动静不小,冯昆不可能不知殿下将至。此时封锁渡口,增兵戒备,其心叵测。且白马渡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,这个季节虽无大风,但晨间多有浓雾。若在渡江时发难……”
“水陆夹击,断我归路,正是绝杀之地。”周勃接口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冯昆是水师将领,擅长水战。若他真与三皇子、贾先生勾结,在此处设伏,必是雷霆万钧之势。我们虽有千余精锐,然不习水战,一旦在江心被截,凶多吉少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
火光照着云瑾沉静的侧脸,她目光在舆图上的“白马渡”、“冯昆水寨”以及下游几个可能登陆的地点来回逡巡。
南下以来,虽有凶险,但皆在陆上,周勃、赵家宁足以应付。
水战,却是他们的短板,也是对方最可能利用的杀招。
“殿下,”一直沉默旁听的韩烈忽然开口,他这些日子除了检查军械,便是琢磨苏彻信中提到的一些“水战小玩意”,“属下按苏先生信中所提,试制了几样东西,或可一用。”
“哦?何物?”云瑾看向他。
韩烈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个奇形怪状的物件。
一个是拳头大小、外裹数层油布、用绳索捆扎结实的“铁罐”,一端有引信。
一个是带有倒钩、可折叠的“铁蒺藜网”;还有一个是形似喇叭、中空的铜管。
“此物,属下暂名为‘水底龙王炮’。”韩烈指着那铁罐。
“原理与‘震天雷’类似,但外壳更厚,引信做了防水处理,点燃后掷入水中,可沉底,约十息后爆炸,水波震荡,可伤及船底、杀伤水下潜泳之人。只是威力受水深影响,且准头难控。”
他又拿起那铁蒺藜网:“这是‘拦江网’,撒入水中,可缠住船桨、螺旋,阻碍行船。亦可布置在登陆滩头水下,迟滞敌军涉水进攻。”
最后是那铜管:“此为‘听水筒’,将大口一端插入水中,小口贴近耳畔,可听到较远处行船划水之声,甚至……水下凿船之响。可助瞭望。”
云瑾眼中一亮。
这些物件虽粗糙,却正是应对水战偷袭的利器!
苏先生果然思虑周详,连这等细节都提前想到了。
“韩参军,这几样东西,可曾试过?”她问。
“简易试过,可用。但数量不多,‘水底龙王炮’只做了二十个,‘拦江网’十张,‘听水筒’五个。”韩烈有些惭愧。
“无妨,关键时刻,或可出奇制胜。”云瑾沉吟道,“周司马,赵统领,你们看,冯昆若真在白马渡设伏,会如何布置?”
周勃道:“无非是趁我军半渡而击。或于对岸埋伏弓弩,乱箭攒射;或遣水鬼潜泳凿船;
或出动快船,拦截江心,接舷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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