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高烧,流苏帐暖。
同心殿寝宫内的喜庆陈设还未撤去,空气里残余着合卺酒的淡香与龙凤喜烛燃尽后特有的蜜蜡气息。
云瑾侧卧在锦被中,呼吸均匀绵长,连日大典和摄政的疲惫让她沉入深眠,唇角犹自噙着一丝浅淡笑意。
苏彻醒了。
他静静躺在云瑾身侧,睁着眼,望着帐顶绣满并蒂莲与同心结的繁复纹样。
身体是松弛的,精神却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弓弦,余颤未消,反而陷入一种空洞的清醒。
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前段时间震天的礼乐与山呼。
忽然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场景,只在偏殿,寥寥数人见证。
那时林楚凤冠霞帔,回头对他展颜一笑,眼里的光彩胜过万千灯火。
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不是留恋。
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恨意,早在前世凌迟的三千六百刀里,磨成了淬毒的冰,沉在心底最深处。
此刻翻涌上来的,是一种更复杂、更黏稠的东西,像陈年的淤血,不疼,却堵得慌。
是荒谬。
他曾以为刻骨铭心、赌上性命与才智去换取的真心与江山,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。
而如今,身旁这个呼吸清浅、将半壁江山与全部信任都托付于他的女子,这份真实到近乎烫手的重量,反而让他有种踩在云端的虚浮感。
信任。
他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前世他也曾深信不疑,然后万劫不复。
窗棂外传来极细微的“嗒”一声,像是夜鸟归巢,又或是……
苏彻眼神瞬间清明,所有情绪敛去,只剩一片深潭般的静。
他悄无声息地起身,赤足踩在柔软的兽毯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寝衣单薄,夜风从微敞的窗隙钻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走到窗边,并未推开,只是指尖在窗棂某处不易察觉的凸起上轻轻一按。
窗外檐下的阴影里,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一动,随即,一片薄如蝉翼、浸过特制药水后遇气即显的纸条,从窗缝塞了进来。
苏彻接过,就着窗外朦胧的天光,看着纸条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小字:
「四皇子云祤,于开国仪典间称病未出。然据报,其于府内听曲宴饮,神态如常,无病色。旧江穹禁军副统领魏迟,三日前曾密访祤王府,停留约一个时辰。魏迟已于昨日调任京畿西大营副将。」
纸条末端,有一个极淡的谛听标记。
云祤。
那个在江穹宫廷存在感稀薄、体弱多病、常年闭门不出的四皇子。
云瑾同父异母的幼弟。
苏彻指尖微捻,纸条化为细密粉末,从指缝簌簌落下,未留痕迹。
他神色未变,只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。
江苏开国之际称病不出,却在府中宴饮。
是少年心性不谙世事,还是刻意的不恭?
亦或是一种无声的、却更为尖锐的抵触?
魏迟。
旧江穹禁军的实权人物,虽已投诚,被安置在闲职,但影响力犹在。
调任京畿西大营副将,看似平调,实则手伸向了拱卫京城四门之一的西大营。
时间点,就在江苏帝国开国前。
巧合?
苏彻从不信巧合。
他转身,走回床边。
云瑾睡得正沉,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,手腕纤细,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白玉般的光泽。
白日里,这只手执掌玉玺,挥斥方遒。
此刻,它只是毫无防备地舒展着。
他看了片刻,伸手替她将被角掖好。
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生疏的温柔。
然后他走到外间,那里早已备好了笔墨。
没有唤人,亲自研墨,铺开一张素笺。
笔锋落下,字迹瘦劲峻拔:
「一,详查魏迟近年所有往来,重点是其与旧江穹军中故旧、尤其是已卸甲或调任闲职者之联系。
二,西大营各级将领履历、背景、近日动向,三日内呈报。
三,云祤府邸,增派暗哨,事无巨细,每日一报。勿打草惊蛇。」
写罢,他走到殿门处,指尖在门框内侧某处敲击了三短一长。
片刻,门外传来几乎低不可闻的叩击回应。
苏彻将素笺从门缝下推出。
纸张被无声取走。
他走回内室,在窗前的紫檀木圈椅中坐下,没有点灯,任凭渐亮的天光一点点驱散殿内的昏暗。
远处传来报晓的钟鼓声,悠远沉浑,宣告着新的一天到来。
新的一天。
旧的阴影,却似乎从未远离。
卯时初,云瑾准时醒来。
帝王的作息早已刻入骨髓,即便开国翌日,亦无例外。
她睁开眼,有一瞬间的恍惚,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、布满喜庆红色的帐顶,鼻尖萦绕着陌生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。
身侧的位置空着,余温已散。
她心头莫名一紧,倏然坐起。
知晓了苏彻的秘密,明白他为什么不去做帝王。虽然有些迷信的成分在里面,但是云瑾却尊重苏彻的选择。
再说了,他们俩谁做皇帝都一样。
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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