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阳使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徐凤年的哭声也奇迹般地停了。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珠,却已经好奇地伸手去抓父亲王袍上的金线。
徐骁回到座位,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。
孩子已经闭上眼睛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宴席继续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北凉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,江湖豪客们低声议论。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:徐骁的这个长子,恐怕不简单。
李义山端起酒杯,走到徐骁身边敬酒。两人碰杯时,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王爷,刚才那哭声……是巧合吗?”
徐骁饮尽杯中酒,目光扫过吴素怀中的徐凤年,又扫过奶娘怀中的徐梓安。
然后他缓缓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如果是巧合,那太巧了。徐凤年平时并不爱哭,偏偏在宦官要查看徐梓安时大哭,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如果不是巧合……那这两个孩子之间,难道有某种默契?
一个刚满月的婴儿,能有这般心机?
宴席直到深夜才散。
送走所有宾客后,徐骁独自一人来到梧桐苑。他没有进卧房,而是站在院中那棵百年梧桐树下,仰头望月。
李义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还在想今日之事?”李义山问。
“想不通。”徐骁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义山,你说安儿他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人。”李义山肯定道,“有血有肉,有心跳有呼吸的人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他的‘神’,太强了。”李义山斟酌着用词,“强到可以影响周围的人,甚至可能……影响身边的人。”
徐骁猛地转身:“你是说,凤年今日大哭,是安儿影响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义山苦笑,“这种事闻所未闻。或许只是兄弟连心,或许……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天赋。”
两人沉默良久。
秋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“义山,”徐骁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安儿真的拥有某种超凡的智慧,我该怎么做?”
李义山看着这位征战半生的王爷,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迷茫。
不是对敌时的犹豫,不是战局不利时的焦虑,而是一种父亲对儿子未来的、深沉的担忧。
“教他。”李义山缓缓道,“倾尽所有教他。既然天赐此智,那就让他用这智慧,为自己谋一条生路,为北凉谋一个未来。”
“可他的身体……”
“所以要更快。”李义山目光锐利,“在他寿数耗尽之前,让他留下足够多的东西——谋略、知识、传承。让后来者可以沿着他的路走下去。”
徐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果决。
“好。”他转身走向卧房,“从明天开始,我亲自教他兵法。你教他权谋。素儿教他做人。”
“那武道呢?”
“他不需武道。”徐骁推开房门,烛光映出他坚毅的侧脸,“我徐骁的儿子,可以不会武功,但不能不懂如何让会武功的人,为他效死。”
卧房内,吴素已经哄睡了两个孩子。徐凤年睡在摇篮里,小嘴微张,睡得香甜。而徐梓安睡在吴素身边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。
徐骁走到床边,俯身看着长子安静的睡颜。
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,睫毛微微颤动,睁开了眼睛。
父子对视。
这一次,徐骁没有回避。他直视着儿子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安儿,你听着。”
“不管你是什么,不管你从哪来,不管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——”
“你是我徐骁的儿子,是北凉的世子。这条命既然来到世上,就别白活。”
“爹会给你最好的老师,最好的条件。你要什么,爹给你什么。”
“只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徐骁的声音有些哽咽:
“活得久一点。至少……活到看见爹给你打下的太平天下。”
徐梓安静静看着他。
然后,他松开了抓着吴素头发的手,缓缓抬起,握住了徐骁伸过来的一根手指。
握得很紧。
仿佛在说:
我答应你。
窗外,月过中天。
北凉王府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灭。
但有些东西,从今夜开始,已经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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