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蕴创世录



第二天一大早。

大庄严寺的晨钟在薄雾中荡开，声音却仿佛被长安城上空那片永不消散的暗红色天幕吸收，显得沉闷而压抑。今日，并非寻常的早课，而是御弟三藏法师西行启程之期。

寺门前广场上，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。三教领袖罕见地齐聚：道岳方丈手持九环锡杖，白眉低垂，面色沉静如古井；尹敬崇一袭紫袍，拂尘轻搭臂弯，目光深邃，望向西边天际；孔颖达则身着庄重儒袍，身后跟着数位太学博士，神情肃穆。更外围是数百名精选的僧、道、儒生，列队肃立，鸦雀无声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寺门正中的那个身影上——周天明，或者说，刚刚受封的“三藏法师”。

他身披昨日万国朝会上御赐的锦襕袈裟，宝光流动，却衬得他略显苍白的脸更加年轻，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青涩。腰间悬着那枚温润的阳鱼玉佩，指尖偶尔无意识擦过，传来微弱的共鸣感，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存在。腕上的金镯沉寂，但心镜的残识若隐若现，提醒着他前路的未卜。

道岳方丈上前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玄奘，此去灵山，既为取经，亦为探本。长安之困，非一日之寒，症结或在西土。你身负异禀，兼通三教妙理，或能窥见一线天机。”他目光扫过周天明，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，“出长安西门，取道报本寺。彼处乃净土津梁，寺中住持道空，乃老衲师弟，于‘灵肉枷锁’之别有所悟，或可为你解惑。切记，眼见未必为实，心静方得真知。”

“谨遵方丈教诲。”周天明合十行礼，心中了然。报本寺，西出长安的第一站。道岳此举，应是另有深意。

就在此时，一阵清脆却急促的鸾铃声由远及近。众人侧目，只见一队精锐骑士护卫着一辆素雅却难掩皇家气派的马车疾驰而至。车帘掀起，长乐公主不等侍女搀扶，利落地跃下马车。她今日未着宫装，一身月白色骑射服，青丝高绾，更显英气勃勃，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，为她平添了几分憔悴。

“法师且慢！”公主声音清越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，“西行路远，险阻重重。法师乃国之栋梁，万民所系。本宫已禀明父皇，亲率一队长林精锐，护送法师至报本寺，以策万全！”

道岳与尹敬崇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并未阻拦。孔颖达微微颔首，似是对此安排表示认可。谁都明白，公主此行，护送是假，借机脱离眼下暗流汹涌的长安、并与周天明有更多交集才是真。这其中，是否有李世民在“蚀律”影响下模糊的授意，亦未可知。

周天明看着公主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关切，想起般若海中母亲的警告，心情复杂，只能再次合十：“有劳殿下。”

没有过多的仪式，辞别众人，车马辚辚，向西而行。周天明与长乐公主同乘一车，青鸾与辩机骑马紧随左右，再外围是二十名气息精悍、眼神锐利的长林卫。队伍沉默地穿过依旧繁华却隐隐透着诡异的西市，越过横跨渭水的灞桥。

一出明德门，空气骤然一变。那股无处不在、令人心烦意乱的“蚀律”低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，骤然减弱。天空虽然依旧阴沉，但那令人窒息的暗红色却淡了许多。连吹过原野的风，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，不再是长安城内那种混合着香料与腐朽的甜腻。

周天明下意识地运转“空明观想·外观境”。感知延伸出去，他清晰地“看”到，以长安城墙为界，内外仿佛是两张被强行拼接在一起、却又格格不入的画卷。界内，万物蕴含的“灵性”（意识光点）被无数纤细而坚韧的猩红丝线死死缠绕、捆绑在实体之上，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。而界外，这些丝线明显稀疏、脆弱了许多，一些微弱的“灵性”甚至可以短暂地脱离实体，如同萤火虫般在草木山石间飘荡，让整个世界的“色彩”变得更加鲜活，却也……更加混乱和不可预测。

长乐公主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，轻轻吁出一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每次离开长安，总觉得……松快些。”

眼看快到报本寺，长乐看向周天明说：快到了。

周天明点点头，正想说什么，忽然——

“嗖！嗖！嗖！”

道旁枯林中，毫无征兆地射出十数支弩箭！箭簇黝黑，带着腥风，直取车队核心！

“敌袭！护驾！”长林卫统领厉声大喝，训练有素的卫士瞬间拔刀结阵，盾牌举起，格挡箭矢！

“笃笃笃！”大部分箭矢被挡住，但仍有一支刁钻地穿过缝隙，直射周天明面门！

“小心！”长乐公主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。

周天明瞳孔一缩，体内那点微薄的“行蕴”之力本能涌动，身体勉强向侧后一仰！箭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，带起几缕断发，深深钉入车厢壁，尾羽剧颤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