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枭裂开的尸身倒在尘埃中,那令人窒息的化形境威压如潮水般褪去。鬼哭涧内,只剩下山风卷过血腥的呜咽,以及无数道惊恐未定、聚焦于那道青衫身影的目光。
楚天收剑,剑身星纹暗敛,归入鞘中的轻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在楚家庄,父亲楚诚为他做了一个剑鞘。
他没有理会面色忐忑的杨玉娇和杨世安,也没有去看勉强支起身子、神情复杂的杨承宗。他的目光,穿透渐渐落定的尘埃,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站在巨石旁、鹅黄衣衫单薄、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女身上。
山风吹动她凌乱的发丝,拂过她怔然的脸颊。她看着他,眼中映着他青衫执剑的身影,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,有难以言喻的震撼,更有一丝深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无助。
楚天向她走去。
步伐平稳,踏过碎石与血污,肩头被褚枭鬼爪撕裂的伤痕,在琉璃剑体莹润的光泽下已悄然愈合。他来到她面前,三步之外,停住。
这个距离,不远不近,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,又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杨真儿的心跳,在死寂中骤然变得清晰可闻。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、年轻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星辰与风霜的平静面容,让她一时竟忘了呼吸,忘了言语。
然后,她看到,他脸上那种斩灭强敌后的漠然与威严,如同春阳下的薄冰,缓缓消融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复杂神情——那里面有深沉的痛楚,有历经轮回的疲惫,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,最终沉淀为一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、深邃无边的温柔。
这温柔如此厚重,如此突如其来,让杨真儿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,酸涩又悸动。
楚天凝视着她,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眸,看穿时光,找回失落的前世星空。半晌,他轻轻开口:
“吓到你了?”语气里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,仿佛他不是刚刚主宰了战场的神祇,只是一个不小心惊扰了她的寻常人。
杨真儿下意识地摇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哽住。
楚天微微低头,目光扫过她破损的衣角和沾着尘土、紧握剑柄以至于指节发白的手。他忽然伸出手——不是握剑时稳定如磐石的手,而是掌心向上,手指修长,带着一种干净的、邀请的姿态,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这个动作,让所有注视这边的人都是一愣。
杨真儿更是瞳孔微缩,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只手。
接着,她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穿透了她所有的防备与惶惑,直接落在她的心湖上,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他说:
“这里的事,已经了了。”
“但你的麻烦,还没有结束。”
“你的‘家’,现在对你来说,恐怕比这鬼哭涧更冷。”
每一句,都平淡陈述,却直指她血淋淋的现状。
然后,他顿了一下,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,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地问:
“真儿。”
“你愿意……”
“……跟我走吗?”
“真儿”。
不是“杨姑娘”,不是“三小姐”。
是“真儿”。
如此亲昵,如此自然,仿佛他已呼唤过这个名字千遍万遍。
杨真儿彻底呆住了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眼前的少年,强大如神祇,陌生又熟悉。他斩杀了不可一世的化形境强者,却在此刻,向她这个微不足道、受尽白眼的凝气境少女,伸出手,用这样一种近乎……“请求”的姿态,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。
为什么?
凭什么?
他要带她去哪儿?
他是谁?
无数疑问炸开,可当她的目光触及他掌心清晰的纹路,触及他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、带着痛惜与守护的深海时,所有的疑问,奇异地平息了。
那只手,刚刚执剑,此刻,它空空如也,却仿佛托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。
她想起了他方才说“她,你不能动”时的斩钉截铁,想起他剑光起落间,自己那莫名悸动的心安……
家族?那里只有冷眼与算计。
父亲?他有他的城池和正妻所生的子女。
眼前的路?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而这只手,是混沌中唯一清晰的方向。
泪水,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,模糊了视线。那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、孤独,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混合着难以言喻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信任与悸动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那只手,身体微微颤抖。
楚天的手,稳稳地悬在那里,没有催促,没有不耐,只有无尽的耐心与等待。仿佛只要她愿意,他可以这样等到地老天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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