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话版三国

油点燃，温度够烧裂玄铁矿。”

当他们冲到冶铁坊时，现场已成修罗场。十二座土高炉尽数崩塌，熔融的铁水裹挟着赤焰漫过夯土围墙，在沙地上蜿蜒成血色河流。三十七名首陀罗匠人瘫倒在滚烫余烬里，裸露的手臂布满燎泡，却仍死死攥着烧变形的铁钳。为首老者看见韦苏提，竟挣扎着抬起焦黑的手指，指向沸腾的铁水表面——那里正浮沉着数十枚核桃大小的银灰色珠子，每一颗都在高温中缓缓旋转，表面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冰裂纹。

“毗首羯磨……银汞合金……”老者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，“以沙棘汁淬火，七息之内……成镜面……”

韦苏提扑跪在灼热沙地上，扯开自己内甲撕下衬里，浸透旁边水渠里的浑水，轻轻覆在老者溃烂的眼睑上。他忽然想起王子祈说过的话：“贵霜的正确，和汉室的正确不一样。”此刻他豁然彻悟——汉室要的是“天下一统”的秩序，而贵霜需要的是“万类共生”的韧度。就像眼前这些濒死匠人，他们明知银汞合金遇热即毒，仍用身体丈量淬火时机；就像曲男城祭司活埋工匠时，地下牢里被释放的囚徒正默默收集着崩塌炉壁的耐火砖碎片。

“取我佩剑。”韦苏提声音平静得可怕。当侍从递来那柄镶嵌蓝宝石的环首刀时，他反手削断自己左手小指，鲜血滴入沸腾铁水中。奇异的是，那摊血竟未蒸发，反而化作无数游动的赤色蝌蚪，钻进银灰色珠子的冰裂纹里。珠子瞬间亮起温润光泽，表面浮现出清晰可辨的恒河、印度河、萨拉斯瓦蒂河三重水脉图。

“拿去。”韦苏提将首枚珠子塞进老者手中，“告诉所有活着的人：白沙瓦不要神祇，只要会烧砖的匠人、会识字的文书、会数账的商人。明日辰时，城西校场开仓放粮——凡能背诵《考工记》第一章者，领糙米三斗；能画出水渠纵剖图者，领盐十斤；能说出三种本地草药治烧伤者，领麻布五尺。”

老者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出精光，枯瘦手指用力扣住韦苏提手腕：“将军可知……为何毗首羯磨令选在此时显圣？”

韦苏提望向烟尘弥漫的天空，那里正有七颗星辰破开阴霾，排列成北斗形状：“因为贵霜的魂魄，从来不在金殿玉阶之上，而在这些不肯闭眼的匠人瞳孔里，在不肯停下的夯土杵尖上，在不肯熄灭的冶铁炉膛中。”
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。巴拉斯率三千禁卫军列阵而来，每人左臂缠着染血的麻布，右臂高擎尚未冷却的银灰色珠子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，珠子表面的水脉图突然流转起来，折射出七道虹彩光柱，直贯天际。光柱交汇处，隐约浮现巨大的虚影——不是佛塔也不是神庙，而是七座彼此咬合的水利枢纽，渠网如血脉般延伸向塔尔沙漠深处。

阿鲁诺浑身颤抖，望着那虚影失声呢喃：“《周礼》有载……‘匠人营国，水地以县，置槷以悬，眡以景……’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我们的国。”韦苏提抹去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污，将断指伤口按在虚影投影上。刹那间，所有禁卫军臂弯里的珠子同时嗡鸣，七道光柱骤然收束，化作七道金线没入他眉心。他眼前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景象：白沙瓦地下三百丈，沉睡着孔雀王朝时期开凿的暗河；曲男城地宫深处，埋着大月氏先祖留下的青铜水文仪；甚至塔尔沙漠腹地，某处被流沙掩埋的峡谷里，静静躺着一具汉代水排残骸——木齿轮上还沾着两千年前的桐油。

原来所谓传承，从来不是单线传递的圣火，而是散落大地的星火。当某处火焰即将熄灭时，风会裹挟余烬，飘向另一处干燥的柴堆。

“传令！”韦苏提的声音穿透晨雾，惊起飞鸟无数，“即日起，白沙瓦更名为‘柘城’——取《诗经》‘其柽其椐’之意，柽柳扎根流沙而不死，椐木中空纳风而长鸣。命所有首陀罗匠人，三日内完成柘城水利总图；命所有禁卫军，三日内学会《考工记》振筋导引术；命所有文书，三日内抄录《管子·度地》全文三百遍！”

他解下腰间印绶掷于沙地，青铜印面深深陷入灼热沙土：“从今日起，柘城无贵贱，唯以所成计功。若有人问我为何叛国，便告诉他——”韦苏提弯腰拾起印绶，将沾满沙砾的印面朝向初升的太阳，“因为我看见贵霜的骨血，正在白沙瓦的沙砾里重新长出牙齿。”

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，猎猎如旗。远处，第一批被释放的首陀罗工匠正抬着新制的陶轮车驶向城西，车辙压过之处，干涸龟裂的沙地竟渗出微不可察的湿润。而在更远的印度河畔，蒙康布正将最后一卷《吠陀》残卷投入火堆。火焰腾起时，他看见灰烬里浮现出与柘城上空一模一样的七道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