Z世代艺术家

”方星河摇头，“是底线。就像手术刀划开腐肉，疼是必然的，但若因怕疼就任由坏疽蔓延，最后截肢的就不是手指，是整条胳膊。”

他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司法机关代表：“王厅长，您刚才问，为什么提一个会自我限制的制度？”

王厅长下意识挺直脊背。

“因为我看过数据。”方星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A4纸，首页标题赫然是《2017-2023年文娱领域行政处罚案件趋势分析》，“过去六年，全国查处艺人违法案件217起，其中93%发生在签约经纪公司后三年内。而同一时期，行业协会作出的自律惩戒仅11例，且全部是通报批评——没有一起启动联合抵制。”

他翻过一页，指着柱状图峰值：“看这里。2021年，艺人涉毒案同比上升38%，但同年文娱行业广告收入增长215%。资本用钞票投票，投给了‘安全’的恶。”

满室寂静。连空调外机嗡鸣都显得刺耳。

“所以我要把‘安全’这个词烧掉。”方星河把报告轻轻放回桌上，像放下一块烧红的烙铁，“让所有人明白：在这个行当里，守规矩不是吃亏，是活着的资格；讲道德不是迂腐，是呼吸的权利。”

这时，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行政处长再次探头，这次脸色发白：“方总，文旅部刚来电……说北影、中戏、上戏、浙传四所院校，联合提交了《新时代艺术人才德育培养纲要》修订建议书，请求今晚八点视频连线，就第七条‘失范’的实操细则做专项论证。”

方星河颔首，转身走向窗边。玻璃映出他身后整间会议室——那些曾在他发言时皱眉、冷笑、掏手机查资料的面孔，此刻都凝固在光影里，像一幅被突然按停的胶片电影。窗外，银杏叶正被秋风卷起，在湛蓝天空下划出金箔般的弧线。

“告诉他们，”他望着玻璃里的自己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楔进每个人耳膜，“把教案里‘明星效应’那一章删了。换成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缓缓写下两个字：

“人效。”

墨色未干，窗外忽有鸽群掠过，翅膀扇动声惊起一片碎光。

当天傍晚，华艺大厦地下车库。大钢炮瘫在迈巴赫后座，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，手里捏着半瓶冰镇乌龙茶。车窗外，夕阳正把整条长安街染成流动的熔金。他盯着手机里刚收到的邮件标题《关于<集结号>宣发方案调整的紧急通知》，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，迟迟没按下去。

副驾上的助理小声问：“王总，真按方总说的，撤掉所有‘战神’‘硬汉’标签，改成‘谷子地同志的十二个日夜’？”

大钢炮仰头灌了一大口茶，苦涩茶汤滑入喉咙，他忽然笑出声：“你猜方星河今天开会时，把‘票房’俩字说了几遍？”

助理摇头。

“零次。”大钢炮抹了把脸，把空瓶精准投入车载垃圾桶，“他通篇讲的都是‘观众记住的是什么’。记不住角色名字？没关系。记不住台词？也行。但要是散场时，有人摸着胸口说‘这故事硌得我难受’——那他妈才是真赢了。”

他摇下车窗，晚风灌进来，吹得西装下摆猎猎作响。远处，央视大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，楼顶“CCTV”四个字正被最后一缕夕照镀上金边。

同一时刻，港岛太平山顶。曾某人独自坐在露台藤椅里，面前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：左边是香江演艺协会百年章程，中间是刚签的自律公约，右边是传真机吐出的半张纸——上面印着“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粤港澳大湾区总部筹建办”抬头。

山风卷起他花白鬓角，老人没去扶。他慢慢端起紫砂壶，往粗陶杯里续水。水流注入杯底时，他盯着漩涡看了很久，久到茶叶在澄澈水里舒展成一片小小的、倔强的绿洲。

翌日清晨六点，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教室。晨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，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。三十名大一新生围坐成圈，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台老式放映机。开机键按下，胶片转动声沙沙响起，银幕亮起——没有预告片，没有LOGO，只有一行白色宋体字静静浮现：

【请回答：当你成为主角时，镜头之外，谁在替你承担代价？】

教室门被轻轻推开。方星河站在逆光里，肩头落着几片银杏，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旧帆布包。他没看银幕，只朝学生们笑了笑，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初雪，又沉得像未启封的碑文。

“今天第一课，”他拉开帆布包拉链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封皮上印着褪色的“北影1983级实习日志”，“不教怎么演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