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磨圆的青瓷片,釉色已斑驳,却仍可见冰裂纹路。“三雅老码头早年是海上商路中转站,”他将瓷片递给唐晓舟,指腹擦过她掌心微凉的皮肤,“明代商人从这里运沉香、槟榔去南洋,回程带上青花瓷。顾晓云想在这里建‘国际影视文化城’,填海造地,毁掉两公里原生礁盘,只为了给剧组搭个‘百年渔港’布景——可真正的百年渔港,就在她规划图的废墟底下,静静躺着。”
唐晓舟摩挲着瓷片粗粝的断口,忽而抬头:“沈组长,您说……顾晓云第一次来三雅,是不是也站在这块石头上?”
沈青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海面,浪花一层叠一层涌来,在礁石根部碎成雪白泡沫,又无声退去。“她来过三次。第一次,带着测绘队;第二次,和投资方签意向书;第三次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缓,“是专案组收网前七十二小时,她独自开车绕岛一圈,最后停在这片礁石旁。李向辉调取了卡口记录,发现她坐了整整四十七分钟,没下车,也没打电话。车窗一直开着。”
海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唐晓舟裙裾翻飞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浊气尽数吐尽:“四十七分钟……她在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把账本烧得更干净些?想海外账户还能不能多转一笔?还是……”沈青云的声音很轻,却像礁石一样沉实,“终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?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只有海潮永不止息的节奏,一拍,一拍,敲打着时间的岸。
暮色渐浓时,他们回到听涛居。阿婆已备好晚饭:清蒸石斑鱼,鱼鳞未去,只以姜丝葱段铺底,蒸出最本真的海味;椰子饭盛在剖开的嫩椰壳里,米粒晶莹,裹着椰香;还有一小碟酸笋炒墨鱼仔,脆嫩微辣,开胃醒神。阿婆笑着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鹧鸪茶:“喝一碗,去湿气,明目安神。”
唐晓舟捧着粗陶碗,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口。她小口啜饮,茶汤微苦回甘,喉间萦绕着草木清气。沈青云则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白灼虾,虾壳鲜红,肉质紧实,蘸一点酱油芥末,鲜得让人眯起眼睛。
饭后,阿婆邀他们去祠堂看黎族姑娘跳竹竿舞。祠堂不大,却肃穆庄严,正中供着历代先祖牌位,香炉里青烟袅袅。月光穿过天井,洒在青砖地上,像一泓流动的银。竹竿敲击地面的节奏铿锵有力,姑娘们赤足跃动,裙裾飞扬,脚踝银铃叮当作响,仿佛把整个三雅的呼吸都踩在了节拍上。
唐晓舟看得入神,直到一曲终了,掌心已被自己攥出汗。沈青云递来一方素净手帕,她迟疑一瞬,接过来,指尖触到帕角绣着的极淡的兰草纹——针脚细密,墨色清雅,是沈青云一贯的风格。
“沈组长,您……经常绣这个?”她问得极轻。
沈青云望着祠堂梁上悬挂的黎锦纹样,声音如月下潮声:“我母亲是黎族,她教我认山兰稻的穗,辨海藤的芽,也教我在布上绣兰草——她说,兰生幽谷,不以无人而不芳;人立天地,不以无察而不正。”他侧过脸,目光沉静如深潭,“晓舟,你跟了我三年,整理过六十三份干部廉政档案,参与过十七次突击核查,连顾晓云秘书的微信聊天记录,都是你逐字校对的。你记住的,从来不只是数字和罪名,更是每一个名字背后,那个等着父亲回家吃饭的孩子,那个攒钱给母亲治病的护工,那个在办公室抽屉里偷偷放着女儿画作的基层科长。”
唐晓舟喉头微哽,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手帕,兰草纹在月光下几乎隐去,却愈发清晰。
回民宿的路上,夜色已浓。海风携着凉意,吹散最后一丝暑气。路灯昏黄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重叠,时而分离,最终融进同一片温柔的暗影里。
推开房门,沈青云并未直接进屋,而是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她:“结案报告的附件,我手写的补充说明。有些话,写在正式文件里不合适,但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唐晓舟接过,纸袋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已反复摩挲过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轻轻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明天一早,我约了三雅镇党委书记和渔村合作社主任,”沈青云站在廊下,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,“顾晓云截留的‘渔港升级改造’专项资金,共三百二十八万,其中二百一十万已追回。我想请他们一起,把这笔钱,一分不少,用于修复被破坏的珊瑚礁生态,再建一座公益性的渔民文化中心——不用挂牌子,不搞剪彩,就叫‘听涛馆’。馆里放一台老式放映机,放渔民自己拍的纪录片;设一个黎锦传习角,让阿婆们教小姑娘织锦;再辟出几块黑板,谁家孩子想学画画、学算术,随时可以来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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