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娱之摄影系大导

为何刘伊菲坚持要纪录片团队全程记录。这不是工艺展示，是一场生命与时间的共谋。当周润發的汗液渗入棉布纤维，当银针在皮肤上投下颤动的影，当夕照把两人的侧影熔铸成墙上一道流动的剪影——这些无法复刻的瞬间，才是非遗真正的DNA。

翌日清晨六点，吴宸已蹲守在绣庄天井。晨雾未散，青砖沁着凉意，他呵出的白气在镜头前凝成薄纱。周润發准时出现，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棉麻衬衫，袖口挽至小臂，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。他身后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，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，额角沁着细汗。

“吴导，这是李哲，我的助理，也是……”周润發拍拍年轻人肩膀，“他爸当年给《赌神》做道具，那副鲨鱼皮扑克，是他亲手鞣的。”

李哲慌忙点头，从包里捧出一只紫檀匣子，掀开盖，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暗红鲨鱼皮扑克，牌面磨损处泛着温润油光。“周哥说，刘老师要‘龙睛’的底子，得有点老东西的魂。”他声音发紧，“这副牌，我爹临终前交给我，说里头浸了三十年赌桌上的汗、血、烟和野心。”

刘伊菲闻声而出，目光掠过扑克，手指在牌背摩挲片刻，忽而笑了：“鲨鱼皮的鳞沟，比人皮肤还深。”她接过匣子，转身走向工作间，只留下一句，“李哲，把牌泡进青盐水里，十二小时。吴导，你拍他泡牌的手——手腕内侧那道旧疤，跟周润發后颈的疤，是同一把刀留下的。”

吴宸心头巨震，镜头猛地推近。李哲挽起袖子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状陈年疤痕，蜿蜒爬向肘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忽然哽咽：“我爸……当年在澳门，替周哥挡过一刀。”

周润發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李哲肩上，掌心沉甸甸的。朝阳此时刺破云层，金光如熔金泼洒，将三人身影牢牢钉在青砖地上——一道修长坚毅，一道年轻微颤，一道沉默如山。吴宸的快门在这一刻疯狂跳动，仿佛要烧穿胶片，把这三代人之间无声的契约，刻进光的骨髓里。

上午九点，白坯试衣。周润發脱去衬衫，赤裸上身站在绷架前。刘伊菲将那件雪白棉布样衣展开，衣料垂落时竟发出细微的、类似古琴泛音的嗡鸣。她亲手为他系上腰带，指尖拂过他肩胛下那道淡褐色旧疤，忽然停下：“汗，还没来。”

话音未落，周润發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，顺着太阳穴滑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双肩缓缓下沉，脊椎一节节如游龙般延展，脖颈青筋微微凸起，后颈那片肌肤在晨光下泛起温润的微光。汗水终于汇成细流，蜿蜒而下，洇湿白坯后襟——那片空白之地，迅速晕开一片深色水痕，边缘毛茸茸的，像初生的云。

刘伊菲倏然抬手，用一方素绢接住他颈后滑落的最后一滴汗。绢上，汗珠饱满圆润，在光下折射出七彩晕轮。“成了。”她将素绢覆在青釉瓷缸水面，汗珠缓缓渗入水中，银针尖端的寒光，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温热的呼吸。

就在此时，吴宸包里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。他瞥了眼屏幕，是褚天舒。按下接听键，那边的声音激动得劈叉：“吴哥！搞定了！央四吴导刚开完会，亲自带队，今晚十点高铁抵苏州！设备全是最新的，连4K RAW录像机都带了两台！他还说……”褚天舒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他还说，要给你配个‘御用’摄像师！”

吴宸抬眼，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被青瓦切割的湛蓝天幕。风过处，竹架上晾晒的素绢猎猎翻飞，像无数面招展的旗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刘伊菲的话——“苏绣七十二针法，每一针都是‘未成’的伏笔”。那么此刻，周润發后颈那滴未干的汗，李哲臂上那道旧疤，褚天舒电话里劈叉的声线，甚至窗外偶然掠过的鸽哨……所有这些看似散落的碎片，是否正被一只无形的手，悄然缝入一幅更大的图景？

他按下挂断键，没有回答褚天舒。镜头缓缓抬起，越过周润發汗湿的后颈，越过刘伊菲拈着素绢的指尖，越过天井上方那一方流动的蓝天——最终，定格在绣庄门楣上那块斑驳木匾。匾额漆色剥落，露出底下深褐木纹，唯有两个朱砂大字依旧鲜亮如血：**锦绣**。

风更大了。竹架上素绢翻飞如浪，哗啦一声，其中一幅被彻底掀开，露出背面密密麻麻、用极细蝇头小楷写就的针法口诀。那些墨迹在风中簌簌抖动，仿佛随时会挣脱纸面，化作千万只白蝶，扑向江南无垠的春光里。

吴宸终于按下录制键。机器低鸣，红灯亮起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与天井里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咚声，严丝合缝。

那滴汗，正在白坯上缓慢蒸发。盐晶初凝，微小如尘，却已隐隐透出龙瞳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