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实质气流激荡,檐角铜铃齐震,叮咚作响。
“江先生。”邢和璞颔首,语气平和,却无半分客套,“久仰。”
江涉回礼:“邢先生著书辛苦。”
“不苦。”邢和璞微笑,“只是写到第七卷末尾时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开元十九年冬,长安大雪三日,你我在曲江池畔偶遇,你说‘天机若可推演,不如留待人择’。当时我不服,烧了半卷草稿。”
江涉点头:“我记得。你烧稿时,雪落满肩,不肯抖。”
“嗯。”邢和璞抬手,拂去并不存在的雪粒,“后来我悟了。推演不是代人抉择,而是照见歧路尽头的碑石。人跪不跪,叩不叩,是人自己的事。”
张果老忽然插话:“那你今日来,是想看谁跪?”
邢和璞看向他,眼神澄澈:“看陛下跪不跪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三水倒吸一口冷气,猫炸起一身毛。
和尚念珠滑落一颗,滚入石缝。
江涉却笑了,笑得极轻,极淡,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你可知,圣人昨夜咳血三升,太医署十二人守在含元殿外,连针都不敢下?”
邢和璞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竹筒,拔开塞子,倒出一把竹筹。筹身莹白,刻着细密星纹,落地即排成北斗之形,勺柄直指北阙方向。
“不是咳血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冷,“是龙脉淤塞,紫微垣偏移三分。太医署治的是病,我治的是命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闻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撕裂长街宁静。一骑玄甲禁军泼风般闯入崇玄馆前广场,甲胄未卸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如裂帛:
“奉陛下口谕!诏——崇玄馆邢和璞、江涉、张果老、三水、慧明和尚,即刻入宫!酉时三刻,含元殿前,面圣!”
全场死寂。
那禁军额头抵地,脖颈青筋暴起,声音却开始发颤:“另……另谕:邢先生所献桐木匣,即刻启封,由尚药局、司天监、崇玄馆三司共验,匣中七卷,须于子时前呈于御前……陛下说——若有一字虚妄,斩邢氏满门,抄没藏书,永禁玄门!”
风卷起邢和璞袍角,猎猎作响。
他弯腰,拾起一枚竹筹,指尖抚过星纹,忽然问:“江先生,若你是我,此刻该不该开匣?”
江涉望着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你早知我会来。”
“是。”邢和璞点头,“我算到你会来,算到张果老会拄杖,算到三水会蹲着画卦,算到和尚念珠停在第七十二颗……唯独算不到——”
他顿住,竹筹尖端轻轻点向江涉心口。
“——你心口那道旧伤,为何今日隐隐作痛?”
江涉呼吸微滞。
三水猛地抬头,眼中惊疑如潮水涌起。
张果老握杖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和尚缓缓抬起眼,第一次,目光不再慈悲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,直刺邢和璞。
就在此刻,崇玄馆藏书阁顶层,一只漆木箱突然自行开启。箱中层层叠叠,全是空白素绢——唯有一卷摊开,墨迹淋漓,写着两行字:
【天机不可泄,故以血为墨。
龙脉不可续,故借尔为引。】
风从窗隙灌入,吹动素绢,字迹边缘微微卷起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青铜符牌——牌面阴刻蟠龙,龙眼处嵌着两粒朱砂,鲜红如新。
邢和璞却看也不看那符牌,只将竹筹重新收入筒中,抬步向前。经过江涉身边时,袖角擦过对方手腕,留下一缕极淡的、混着墨香与铁锈味的气息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陛下等的不是神仙,是解药。”
江涉没动。
邢和璞脚步微顿。
“你怕什么?”他问。
江涉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我怕你写的不是解药,是祭文。”
邢和璞笑了。这一次,笑意真正抵达眼底,像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。
“江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祭文从来不用写。它早已刻在你的骨头上,只等一个时辰,自己浮出来。”
说完,他径直走向那名禁军,从对方颤抖的手中接过马缰。玄甲战马喷着白气,焦躁刨蹄。邢和璞翻身上马,动作如少年般矫健,腰背挺直如松。
他勒马回望,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,也照亮了他眼中某种近乎悲壮的澄明。
“对了——”他忽然扬声,声音清越,穿透整个广场,“今晨离家时,我妻画眉未毕,砚中墨涸。她以舌尖舔笔,续写‘寿’字最后一捺。那墨,是掺了她心头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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