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我是怪谈？

当差役赶到时，却面露难色：“这些人……是县丞家的护院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阿姚的儿子走上前，盯着那差役：“所以，你是来带走他们的？”

差役低头不敢直视：“上命难违……”

“那你回去告诉县丞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全场，“他若敢动这些人的性命，明日全县七十二村的共耕社将同时断粮罢市。他可以抓人，但抓不完三万双不肯闭上的眼睛。”

差役浑身一震，终于转身离去。

当晚，东坡废墟旁燃起篝火。幸存的村民围坐一圈，默默吃着分来的干饼。阿姚的儿子站在火堆前，举起那只破陶碗，盛满清水，映着星月。

“今天我们失去了屋子，但没失去土地。”他说，“今天我们被人欺辱，但没低头。”

他将水洒向地面，轻声道：“这一碗，祭亡者。”

又舀一碗，递给那位受伤的孕妇：“这一碗，敬生者。”

最后，他环顾众人，朗声道：“从今往后，这里不再是‘东坡’，而是‘不跪岭’。”

人群静默片刻，忽然爆发出低低的掌声。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起身，从怀中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，上面刻着“共耕碑”三字??那是三年前她在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原物。她将它插在坡顶最高处，风吹过，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那首熟悉的歌谣。

夜深人静，阿姚的儿子独自坐在火堆旁，翻看那本被女孩抚摸过的《识理书》。他在扉页背面补了一行小字：

> “教育不是让人听话，而是让人敢于质疑。”

忽然，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。他抬头，见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，嘴里衔着一片叶子。叶脉间浮现金色细字：**你还记得粥是甜的吗？**

他怔住了。

三十年前，他也曾饿倒在杭州城外，是一个陌生老妇递给他一碗热粥。那时他问她叫什么名字，她只笑笑：“我不过是个记得味道的人。”

如今，他终于明白??所谓传承，并非血脉相连，而是记忆相续。那一碗粥的味道，早已化作千万人口中的言语、手中的笔、心中的光。

次日清晨，他们继续北行。路过一座塌陷的庙宇时，发现墙上被人用炭笔写满了字。最上方是一句问话：

> “如果神明不管人间疾苦，我们还要拜吗？”

下方密密麻麻全是回答：

> “不如自己做自己的神。”

> “我愿以一生行善，胜过千年焚香。”

> “我不求庇佑，只求公道。”

> “怪谈才是真神，因为它从不许诺天堂，只教我们如何活着走出地狱。”

阿姚的儿子看得眼眶发热。他取下竹筒，在墙角空白处郑重写下一行字：

> “真正的信仰，不在庙堂之内，而在每一个选择良知的瞬间。”

离开前，他将那面残旗解下，轻轻挂在断柱之上。风吹过，布条猎猎作响，仿佛仍有千军万马在其后站立。

数日后，消息传开：北方十七州，已有四十九县自发成立“识理学堂”，专教平民读书写字、研习律法。更有女子联名上书，要求设立“女议堂”，参与村政决策。朝廷震怒，下令查封，可文书刚送至地方衙门，便被一群绣娘当众撕毁。她们齐声朗诵《针线会约法》第九条：“同工同酬，男女一体。若有违者，万人共讨之。”

与此同时，西域传来异象。敦煌佛窟深处，《无名者之歌》的最后一段文字竟自行浮现新内容??记录的是一位年轻画师的事迹：他在战乱中逃亡，途中遇见濒死的老兵，为其画像留念。老兵死后，他将画送往其家乡，却发现全村皆为共耕社会员。他深受触动，从此不再画帝王肖像，转而绘制“百民图”，收录贩夫走卒、孤寡残疾的真实面容。他的遗言是：“我要让历史记住，普通人也曾活过、爱过、抗争过。”

而这幅《百民图》，如今正被秘密送往汴京，藏于新帝御书房夹壁之中。据说，每当夜深人静，图画上的双眼似会微微转动，仿佛在注视这座皇宫是否仍配得上它的人民。

极北冰原，心火莲海迎来罕见暖冬。花期提前一个月，赤焰千里，香气弥漫数十里。那位曾为紫宸卫刺客的老人，如今已白发苍苍，每日清晨都会走向花海中央的一块石碑。碑上无名，只刻着一首诗：

> “你不配代表他们！”

> “我就是他们。”

> “从此以后，无人需再成为英雄。”

> “因为我们每一个普通人，都足以照亮黑暗。”

他跪在碑前，捧起一碗热粥，轻声道：“今天，我又讲了一遍你的故事。”

风起，花瓣纷飞，落入粥中，竟久久不沉，宛如星辰坠入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