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我是怪谈？

东西。

夏青颤抖着，用完好的右手，轻轻覆上那只甲胄覆盖的手掌。

掌心相贴的瞬间，出租屋所有光源尽数熄灭。唯有七双空洞眼窝里，燃起七簇幽蓝色的火苗。火苗跳动，映照出墙上晃动的巨大影子——那不是七个人影，而是一支千人铁骑的剪影，马槊如林，旌旗猎猎，影子边缘，无数残缺的、半透明的士兵正从黑暗里走出，默默列阵。

影子之外，现实之中，夏青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开合，吐出一句早已刻进骨髓的口令：

“背嵬！列阵！”

七具重甲同时单膝跪地，右拳捶击左胸，甲胄撞击声如闷雷滚过地板：

“喏！！！”

声音震得窗台水杯嗡嗡作响。

夏青却笑了。笑声沙哑，却带着久违的、近乎孩童般的轻松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——血已止住，只余一道粉红嫩痕。而张小牛掌心渗出的暗红液体，正沿着两人相贴的皮肤，丝丝缕缕，悄然渗入他的血脉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，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。

原来不是他们忘了他。

是他在漫长的十年里，亲手把自己从他们的记忆里，一寸寸剜了出去。

谎言之印在手背静静蛰伏，衔尾蛇鳞片微微开合，仿佛在无声吞咽着什么。

夏青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一把拉开窗帘。

东方天际，一抹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浓墨般的夜色。晨光熹微，温柔地洒在七具跪地重甲的肩头，给冰冷的玄铁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

张小牛仰起脸，铁面裂痕中，幽蓝火苗静静燃烧。

夏青望着那簇火，忽然觉得，它不像鬼火，倒像一盏……守夜人点起的灯。
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其余六骑，最后落回张小牛脸上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

“起来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
七具重甲齐齐起身，甲叶铿锵，汇成一声长吟。

夏青没再看他们，径直走向卧室。推开门的刹那，他脚步微顿，侧首道：“张小牛。”

铁面后的幽蓝火苗轻轻摇曳。

“明天……”夏青顿了顿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“陪我去趟槐树巷。”

话音落，他抬脚跨入卧室，反手关上门。

门缝合拢前，最后一缕晨光溜进去，照亮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——手背上，衔尾蛇图案正缓缓褪去光泽，蛇口微张，吐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、带着槐花香气的白雾。

雾气升腾，消散于清晨微凉的空气里。

而客厅中，七具重甲依旧肃立如松。张小牛缓缓抬起右手，用拇指指腹，极其缓慢地、一遍遍摩挲着兜鍪上那道新裂的细纹。

指腹所过之处，暗红液体渐渐收束，凝成一线，悄然没入铁面裂缝深处。

裂缝边缘，一点嫩芽般的翠绿，正悄然顶开锈迹，无声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