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道要考大学

来便一直用着。直到初三毕业整理书包，才发现它静静躺在文具盒底层，笔帽缝隙里嵌着一点干涸的蓝色墨渍，像一枚小小的、凝固的胎记。

她没接，只低声说：“……你记这么多没用的事干什么。”

“有用。”温知夏收回手，把笔插回她笔筒，“比如现在，我知道你签名时习惯先写‘梦’字，再补‘林’和‘秋’；知道你擦错字会用橡皮反复按压同一处，留下毛边；知道你怕吵，早读时总把耳朵贴着课本边缘，听自己声音……这些事，比‘林梦秋’三个字本身，更像你。”

林梦秋没说话。她转身快步走出教室，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。阳光穿过走廊玻璃，在她裙摆上投下流动的光斑，像一尾游动的小鱼。

办公室里，班主任正伏案批改试卷，抬头见她进来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：“梦秋啊，报名表填好了？”

“填好了。”她递上表格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角。

班主任接过扫了一眼，忽然咦了一声：“‘安静知秋’？这名字谁起的？”

“温知夏。”林梦秋答得很快。

“哦……”班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又低头看表，“他最近是不是常来咱们班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挺好。”班主任在表格右下角签下名字，笔尖沙沙作响，“建章那边反馈，说你们云栖的‘锐思队’里，孟嵩私下跟教练讲，最怕遇上一个叫‘温知夏’的对手——说这人答题不按套路，解题像拆谜题，辩论像煮茶，表面温吞，底下全是火候。”

林梦秋心跳漏了一拍：“……他这么说？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班主任把表格推回给她，语气轻松，“所以啊，别怕。人家都把你看成‘压轴戏’了。”

回到教室，早读已结束。课代表开始收作业，值日生拖着地，水痕在瓷砖上蜿蜒如河。温知夏正帮姚静妍扶正歪掉的课桌腿，陈拾安在给袁璇讲解一道化学平衡题，粉笔灰沾在她睫毛上，像落了一粒星屑。

林梦秋没回座位，而是径直走向窗边。那里有盆绿萝，叶子青翠欲滴，藤蔓垂下来，在阳光里泛着柔润光泽。她蹲下身，手指轻轻抚过一片宽大的叶面，触感微凉而厚实。

“它什么时候长得这么旺了？”她忽然问。

温知夏头也不抬：“你搬来那天，我浇过一次水。后来每天早上六点二十，我顺路带它晒十分钟太阳——窗台最亮那块地方。”

林梦秋没回头，只盯着叶脉清晰的纹路，声音很轻：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。”温知夏终于直起身，走到她身边，蹲下来，与她平视。他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枯叶，轻轻碾碎，褐色碎屑簌簌落下，“植物和人一样，认得谁的手温，记得谁的脚步声。你每天踩着铃声进教室，我数过，一共八百三十七步。第七百九十一步时，绿萝会晃一下叶子。”

林梦秋猛地转头看他。阳光正好落在他眼底，那里面没有玩笑，没有调侃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执拗的澄明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
这时，教室后门被推开。祝成影拎着两个保温桶走进来，额角沁着细汗：“食堂新出了桂花酒酿圆子，我抢到最后两份——给你们留着呢。”

姚静妍第一个站起来：“我要甜的！”

“我尝一口！”林梦秋也站起身，动作比平时利落许多，仿佛刚才的沉默从未存在。

温知夏没动，仍蹲在原地，看着绿萝藤蔓间新冒出的一簇嫩芽，淡黄微卷，怯生生探出头来。他伸出食指，极轻地碰了碰那一点娇弱的绿。

窗外，建章一中的银杏大道上，孟嵩正把一张皱巴巴的物理卷子揉成团，随手扔进垃圾桶。他抬头望向云栖方向，远处教学楼轮廓在秋阳里泛着微光。身旁同学问他：“怎么？又卡住了？”

孟嵩摇头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硬币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磨损的花纹：“不是卡住。是……突然想试试，能不能在答案之外，猜中出题人心里想的那句诗。”

硬币在他掌心翻转，映出一道细小的、跳跃的光。

而此刻，云栖一中高二（3）班的教室里，陈拾安正把温知夏泡的第二杯陈皮枸杞水推到林梦秋面前：“趁热喝。他刚跑完步，嗓子肯定干。”

林梦秋接过杯子，暖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。她掀开盖子，热气扑在脸上，带着微酸清甜的气息。她小口啜饮着，目光掠过温知夏低垂的眉眼，掠过姚静妍搅动圆子时腕骨的弧度，掠过祝成影咧嘴大笑时露出的虎牙，最后停在陈拾安推过来的牛奶瓶上——瓶身凝着细密水珠，像一层薄薄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