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之扶摇河山

军辎重营，即刻卸车，将粮袋分装三十驮，每驮不过五十斤，交予轻骑背负！再遣两百精锐，持铁锹斧凿，赶往饮马涧，凡松木桥桩，尽数斩断，改用青石垒基——限一个时辰完工！”

阿木尔领命飞奔而去。禹成子却未动，只将那半枚黍米饼残渣小心拢进袖袋，抬眼望向南天。云层正急速堆积，铅灰色的底边翻涌如沸，风里已带上湿重的土腥气。“郭将军，”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，“张致亮算准了风，也等到了雨。他真正要断的，从来不是我们的粮道……”

郭志贵心头猛跳，豁然转身，目光如电射向城南郊外山林——那里，正是于秀柱与两百前膛枪兵藏身之处！方才禹成子采摘草药，刻意绕行林缘，曾以药锄掘开三处冻土，土色新褐，分明是新埋火药引线的痕迹！而此刻，那片山林上空，竟悄然浮起几缕极淡的青烟，如蛇信般游移不定……

“他要烧山？！”郭志贵脱口而出，随即又摇头。山林积雪未消，火势难起。可那青烟……他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是硫磺！有人在雪下埋了硫磺粉，待雪水融化，硫磺遇水蒸腾，青烟便是信号！信号给谁？给城内早已埋伏的火器手？还是给……正潜伏于南城门瓮城暗道里的魏千总？

禹成子终于开口，声音沉如古井：“张致亮没三策。上策，火攻焚林，乱我军心；中策，水攻决渠，毁我粮道；下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拂过郭志贵刀鞘上缠绕的旧布，“是以身为饵，诱我分兵。郭将军，你可知为何张致亮偏选南城门？因南城门瓮城之下，埋着宣府镇三十年前修筑的旧水道。水道直通护城河，而护城河底，尚存三处坍塌的涵洞——昨夜，我见张致亮亲率工匠，在涵洞口填塞了三百麻袋石灰。”

郭志贵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石灰遇水发热沸腾！若此刻护城河水倒灌入涵洞……那三百麻袋石灰，便是三百口喷吐毒雾的巨口！毒雾随风漫过瓮城，弥漫至城门洞中，正在集结的骑兵，岂非尽数成了睁眼瞎？！

“他……他竟连护城河底的旧涵洞都记得？”郭志贵声音发颤，额角青筋暴跳。

禹成子望着他，眼神悲悯：“张致亮十四岁随父戍边，三年间，亲手测绘宣府七十二处水道图。那些图，如今就锁在军囤帅帐铁匣里。郭将军，你真以为，夺回军囤，只是万军冲锋、刀枪相接么？”

风骤然狂烈，卷起城门洞内积雪，白茫茫一片混沌。郭志贵僵立原地，斗笠沿投下浓重阴影，遮住了所有表情。唯有那按在刀柄上的手，指节泛出死白，指甲深深陷进缠布之中，仿佛要将那粗粝布条，生生抠出一道血口。

此时，荣国府荣庆堂内，暖意融融。王熙凤正将一张洒金帖子推至贾母面前，指尖朱砂蔻丹艳如滴血：“老太太您瞧，这帖子是孙媳妇亲自写的，‘恭请北静王妃娘娘驾临寒舍，共贺荣国世孙贾宝玉大喜’——您说，这‘荣国世孙’四字，可写得妥当？”

贾母拈起帖子，老花镜后目光缓缓扫过那四个墨字，镜片映着炉火，一闪而过的幽光。她并未答话，只将帖子轻轻搁在红锦软缎上，指尖无意摩挲着帖角一处极淡的墨痕——那是王熙凤执笔时，袖口金线不慎蹭上的印迹，形如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
堂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，鸳鸯掀帘而入，鬓边步摇乱颤：“老太太，宫里来人了！是尚衣监的刘公公，捧着个紫檀匣子，说……说是要当面交给琮大爷的家信！”

满堂寂静。王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，几滴茶水溅在鸦青袄子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王熙凤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，随即更盛，眼波流转间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哟，这可巧了！琮兄弟的信，偏赶在宝玉大喜前头来，莫非是……要回来喝喜酒？”

贾母缓缓摘下老花镜，目光掠过王熙凤妆容精致的脸，停在鸳鸯手中那方紫檀匣上。匣盖未封，隐约可见内里素笺一角，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，赫然是两个字——

“火起”。

贾母的手，极轻微地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