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镇,南城门外。
北地冬夜,寒得透骨,似有无数冰针,借着风势,往人骨缝里钻,星光被浓云掩去,苍穹不见微光,天地黝黑一片。
勉强辨得的城墙轮廓,黑沉如蛰伏的巨兽,吞吸着深夜寒气,离城墙数百...
炮声未歇,硝烟如墨云翻涌,裹挟着铁腥与焦糊的恶气,在初升朝阳下蒸腾成一片灰红雾障。把都伏在马背之上,右腿伤口被颠簸撕裂,血浸透皮甲缝隙,顺着战马脖颈蜿蜒而下,在霜色草尖凝成暗褐斑点。他左手死攥缰绳,指节泛白如枯骨,右手却仍紧握那杆黑苏力军旗残柄——金刚杵断口参差,银盘歪斜,黑鬃缨子半截烧焦,半截垂落,像一条将死之蟒最后的喘息。
两千残骑奔突如溃堤浊流,蹄下冻土迸裂,碎石激射,卷起丈许高的灰黄烟尘。身后,林振所率七千火器骑兵衔尾疾追,枪声稀疏却精准,每一声脆响过后,必有一骑无声栽倒,或头颅炸开如熟瓜,或胸膛洞穿喷血三尺,战马受惊人立嘶鸣,旋即被后队踏作肉泥。左翼魏勇胄千骑更如影随形,瓷雷抛掷愈发老辣,不求覆盖,专打阵眼——一雷炸在执旗亲卫胯下,人马俱碎;二雷落在传令号角手身侧,骨笛连同半张脸齐飞;三雷正中收拢队形的百户长马臀,那蒙古悍将竟被掀上半空,尚未落地,已被三枚铅弹贯穿腰腹,肠腑拖曳于尘。
把都眼角余光瞥见右侧急坡——正是昨夜火炮阵所在之地。此刻坡顶空荡,唯余焦黑弹坑与散落铁渣,可那坡势走向、坡面角度、坡后林线掩映处隐约可见车辙深痕……他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下逆血。原来周人早算定此地为伏击绝境,连火炮转运路径、驻营方位、乃至他部溃逃惯性偏转方向,皆如刻于掌纹!不是天意弄人,是人心早被剖开,五脏六腑皆被周人烛照得纤毫毕现!
“兀良哈!”他嘶声吼出先锋千户名字,声音却哑如砂纸刮过粗陶。无人应答。方才冲锋时,兀良哈率三百精骑撞向魏勇胄左翼缺口,三轮瓷雷轰过,只剩十七骑踉跄冲出,兀良哈本人左臂齐肩而断,伏在马背吐血不止,被亲兵拖拽着,已失了指挥之能。
把都猛地勒马,战马前蹄高扬,嘶鸣刺破长空。他环视左右:亲卫仅存十九人,个个甲胄崩裂、面目焦黑,有人左眼被弹片剜去,空洞眼窝淌着血泪;有人右耳炸飞,却仍本能竖起左耳倾听号令;更有人肠子拖在鞍鞯外,用腰带死死捆扎,面色青灰却咬牙挺坐。这些曾踏碎贾琮城墙、屠尽东堽镇军民的土蛮精锐,此刻眼中再无凶焰,只剩一种被猎犬围困至崖边的、野兽濒死前的茫然与空洞。
“向南!”把都突然嘶吼,声如裂帛,“弃马!入林!散入南山!”
话音未落,他竟反手一刀劈断黑苏力残旗,将断杆狠狠掷向东北方——那里,林振主力正自烟尘中显出轮廓,火枪骑兵列阵如铁壁,枪口寒光在晨曦里连成一线冷霜。断旗落地刹那,两千残骑轰然四散,如被巨石击中的蚁群,有的拨马向南,有的滚落马背扑向左侧灌木丛,更有悍卒扯下袍襟裹住头脸,挥刀劈开荆棘,直往南山密林深处钻去。战马失去驾驭,悲鸣着四散奔逃,反倒成了天然屏障,阻滞火器骑兵追击节奏。
林振立马坡顶,望远镜中只见人影如蝗虫般没入苍黑林线。他缓缓放下镜筒,对身侧副将道:“传令:火枪兵分十队,每队二百人,携三日干粮、火种、瓷雷三十枚,入林清剿。不得焚山,但凡藏匿者,格杀勿论。另遣斥候百人,沿南山北麓十里内撒网,遇有聚众逾十人者,即发火箭为号,我亲率炮队接应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林振目光沉沉扫过战场:尸横遍野,人马相叠,断肢与破碎内脏混在冻土里,被晨风卷起腥臭。他忽然翻身下马,从马鞍旁革囊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,打开,内里是几粒黑褐色药丸,还有一张薄纸,上书蝇头小楷:“附子三钱,干姜五钱,甘草二钱,人参一钱,蜜炙为丸,每服一丸,可续命半个时辰。”——这是宣府镇亲手所配,专为重伤将死之蒙军所备。林振拾起一具尚有微温的蒙军尸首,撬开其齿,将药丸塞入舌底,又以指按其喉结,助其吞咽。那蒙军眼皮颤动,竟真悠悠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微弱起伏起来。
“留活口。”林振声音低沉如铁,“让他们亲眼看着,自己族人如何被火器碾作齑粉;让他们亲耳听见,贾琮城头鼓角如何重震九霄;更要让他们活着回到草原,把‘火器’二字,刻进每一双牧民的眼睛里。”
此时,东南方向官道尽头,烟尘再起。非是追兵,而是三骑并驰而来,为首者玄色斗篷翻飞,腰悬长剑,背上负一具黑檀木匣,匣角鎏金,隐隐透出八卦纹路。正是清逸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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