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良玉脸上的表情，瞬间凝固了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，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不甘。
她嘴唇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，那挺直的脊背，几不可查地微微佝偻了一瞬。
是...
秦良玉闻言，手中茶盏微微一颤，几滴热茶溅出，落在她那洗得发白的衣袖上。她没有低头去擦，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在身前小几之上，动作依旧平稳，可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，却骤然黯淡了一瞬，仿佛暮色悄然侵入了秋日晴空。
但她并未动怒，也未争辩，只是静静坐着，像一座历经风霜的山岩，沉默中蕴着千钧之力。
片刻后，她才抬起头，声音低沉却不失清晰：“殿下……是怕老臣死在辽东？”
朱慈?心头微震，未曾想到她竟如此直白地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掩。
他轻叹一声，点头道：“是。也不全是。”
“老臣一生戎马，南征播州，西讨奢崇明，北援京师，大小七十余战，从未避险偷生。”秦良玉缓缓起身，虽年迈佝偻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“我兄战死沙场，子侄捐躯国难，满门忠烈，何曾求过朝廷半分怜悯？今日殿下以‘体恤’为由，不令老臣赴阵??敢问一句，可是觉得，我这把老骨头，已不堪用？”
她的语气并不激烈，却字字如刀，直刺人心。那不是怨怼，而是不甘；不是愤怒，而是悲怆。一个将军最怕的，不是战死，而是被遗忘在营帐之外，听着鼓角连营，却再不能执旗冲锋。
朱慈?站起身，迎着她那双饱经沧桑却仍燃烧着战意的眼睛，郑重道：“老将军误会了。本宫非但不敢轻慢于您，反而是深知您的价值，才不得不做此艰难决断。”
他踱步两步，目光沉静：“此战辽东，六十万大军分三路而出，每一支皆是精锐，皆有宿将统率。东路郑芝龙水陆并进，西路蒙古诸部牵制，中路主力由孙传庭、吴三桂、祖大寿等节制。将士们皆知此役关乎国运，无不摩拳擦掌，欲建不世之功。”
“可本宫思虑再三，心中所忧者，并非前方胜负，而是后方安稳。”
他转过身，直视秦良玉：“老将军可知，一旦大军倾巢而出，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南直隶百万青壮尽赴前线，地方空虚，民心浮动？流寇残余未尽，湖广、江西仍有乱党潜伏，川陕交界之地，李自成旧部虽败未灭，张献忠余孽亦时有蠢动。更不必说江南士绅对新政心怀抵触，漕运稍滞，便可能激起民变。”
“而此时，若京畿有变，或南方生乱，谁来镇压？谁来弹压？谁能在危急时刻，一声令下，十万义兵云集响应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却坚定：“唯有您，秦良玉。唯有您的名望、资历、军威，足以震慑四方宵小！唯有您坐镇中原腹地，统摄各镇后备兵马，监察地方治安，协理粮道转运，才能确保我大军在外，无后顾之忧！”
秦良玉怔住。
她原以为自己被排除在灭国之战外，是因年迈体衰，是因帝王家惯常的“安抚老臣”之举。可如今听来，太子竟将她置于如此关键的位置??不是弃子，而是定盘星；不是退居幕后，而是肩负天下安危！
“殿下之意……是要老臣坐镇中枢，总揽后方防务，督运粮草，平定内乱？”她低声问。
“正是。”朱慈?点头，“本宫拟设‘后方总制府’，授您‘总制天下勤王兵马、兼理南北转运军务’之权，秩同三公，节制沿途巡抚、总兵以下文武官员，遇紧急事态，可先斩后奏！凡有胆敢阻挠军需、煽动民变、勾结逆贼者，无论官职高低，皆由您处置！”
他语气陡然转厉：“这不是闲差，不是养老之位，而是一道铁闸！一道挡在敌国细作、内部叛逆与我六十万将士之间的铁闸！若无此闸，前线哪怕胜了十场大战，也可能毁于一场后院起火！”
暖阁内寂静无声。
秦良玉站在那里，双手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虚弱，而是因为激动。她忽然笑了，眼角泛起泪光，却笑得豪迈，笑得苍凉。
“好啊……好啊！”她喃喃道，“别人以为我是被踢出了战场，殊不知，殿下竟将整个江山社稷的命脉，交到了我这老婆子手里。”
她猛然转身，对着朱慈?深深一揖，几乎要拜倒在地：“臣秦良玉，叩谢殿下信重！此去坐镇中原，若有一粒米、一支箭未能如期送达前线，若有一股乱兵敢于截粮造反，若有一名奸细混入转运队伍??老臣提头来见！”
朱慈?急忙上前扶起：“老将军言重了！有您在，本宫方能安心出关杀敌！此战之后，史书当记：辽东既平，非独前线将士之功，更有忠贞侯秦良玉，坐镇中原，稳如泰山，护我根基，功在千秋！”
两人相视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数日后，诏书颁行天下：
> “特命忠贞侯、太子太保秦良玉，总制南北军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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