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那趟活儿回来的车上,”他抬眼,目光坦荡而带着忧虑地看着江奔宇,“真不能再像前阵子那样夹带‘私货’了。最近风声刮得太紧,听说好几个路口都增了岗哨,连镇上到咱村这条小道边上都设了暗卡,专门查过路的大车自行车,提防的就是有人夹带‘违禁品’搞私下交易。万一被搜出来……”覃龙没把话说完,但那眼神里的凝重已足够说明后果。他的担忧不无道理,在那个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运动如火如荼的年代,运输车辆夹带私货是重点打击目标,一旦被抓,轻则批斗游街、没收财物、全家牵连,重则判刑劳改甚至扣上反动帽子。
“嗯,是这个理。”江奔宇没有任何反驳,立刻点头认可,眼神锐利如刀,“非常时期,行非常事也得讲究分寸。这俩月,收!能收到多少算多少,收到什么算什么,不挑拣。收不到?也绝不强求!关键是风头正紧,别给人递把柄。”他端起桌上一个豁了口的陶杯,将里面冰冷的残茶一口饮尽,借此压下心头那一丝无奈和憋闷。“让‘虎哥’那边——手脚麻利点!盖新房子的进度给我再往前撵!拼着加点工钱,买点好烟塞给那几个技术好的老把式,让他们日夜轮班干!砖瓦木料甭心疼钱,该买贵的就买贵的,买不到就想别的法子换,砸锅卖铁也得上!”他口中的“虎哥”,是另一个心腹,此刻正带着一支精干的小队伍,在靠近蛤蟆湾,古乡村边界的一片荒僻地界上悄没声地垒墙盖房。
江奔宇的语气急促起来,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急迫:“只要新院子盖好,东西两头大门一落栓,三米高的院墙围着,外面人毛都瞅不见一根!到时候,厨房里是蒸窝头还是煮腊肉?卧房里点的是油灯还是电灯?后院挖地窖藏十担粮还是百担粮?全都是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!天王老子也管不着!眼下?”他朝墙根方向努了努嘴,声音透着浓浓的憋屈,“你们听听后墙根窝棚里那几个病秧子的咳嗽声!隔着一道薄墙板壁放个响屁隔壁家都能听个一清二楚!多少双饿绿了的眼睛天天盯着咱家烟囱冒烟早晚?就差扒门缝了!这鬼地方,就是个大闷罐!根本没藏身的地儿!”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种近乎原始群居状态、毫无隐私的深恶痛绝。
“那些人……也确实可怜。”秦嫣凤听着丈夫的话,再想起后墙根下拥挤破败的窝棚里传来的日夜咳嗽和哭喊声,幽幽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悲悯。那些窝棚,是生产队接纳的、因各种原因失去劳动能力或家庭的“五保户”、“困难户”们的临时居所,生活条件极差。“就村里那点公分的活儿,缝补、清扫、给晒谷场翻晒翻晒粮食啥的,现在抢得像过年分猪肉!以前大家嫌工分低、又苦又累的活计,比如挑大粪沤肥、去远山开荒碎石之类的,现在天不亮就黑压压挤满了人排队!那力气小的、腿脚慢的,挨到跟前连活儿的边儿都沾不上!分不到活,年底就分不到粮票钱票,就只能等死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秀气的眉宇间锁着沉重。“老村长这几天,那头发愁得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片!天天在队部那黑屋子里拍他那破办公桌,砰砰响!嗓子都喊哑了:‘人太多!活不够分!我上哪儿去变那么多公分出来?手心手背都是肉,我安排谁干活谁不干?怎么安排都有人骂娘、拍门、告状!’唉……”这声声叹息,将小人物在时代车轮倾轧下的无助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江奔宇安静地听着妻子柔缓却沉重的叙述,手指在桌子上习惯性地轻轻敲打着一种无声的节奏。他的眼神起初是习惯性的冷然审视,但在某一刻,仿佛有一星极微小的火花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瞳深处骤然亮了一下,速度之快,若非熟悉他的人几乎无法察觉。但这稍纵即逝的光芒之后,他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如同一块冰面裂开了一条细缝,透出了秦嫣凤的脸:“凤儿!”他唤了她一声,那平日里总带着点命令式口吻的粗粝嗓音,此刻竟有几分罕见的、因新想法滋生而带来的热切,“我记得你屋里那台缝纫机,还拾掇得好好的吧?上回的钢蹬板我给换了新的,轮子也上油了,走得挺利索?实在不行了,我去镇上茶摊把那八台缝纫机带回来?”
秦嫣凤被他这突兀的一问弄得一愣,下意识地点头:“嗯,从省城里捎的那台‘蝴蝶牌’老底子还在,虽说不是新的,但修好了使着还行……平时就给自己和孩子们缝缝补补……”她眼神里充满了疑惑,不明白丈夫在这个紧要关头,为何突然提起这台看似无用的老物件。
江奔宇不等她多想,眼中那抹精光更盛,仿佛黑暗中的星火被吹旺了:“要不……这样,”他身体前倾,一只手按在桌上,将声音压得极低,仅能让桌旁四人勉强听清,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空气中凝结成了冰珠,带着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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