堑壕大栓与魔法

都耗尽所有力气。他看见了。

不是画面。是“信息”。

十二个名字，像十二颗黯淡的星辰，被一条条细若游丝、却坚韧无比的银色光带，缠绕、固定在同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暗色漩涡中心。漩涡的每一次旋转，都让那些光带绷得更紧，发出濒临断裂的、无声的悲鸣。而漩涡的中心，一个身影静静悬浮。军装依旧洗得发白，左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清晰可见。橡树中校。他闭着眼，面容平静，可眉心却深深蹙着，仿佛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、来自四面八方的撕扯之力。他摊开的双掌之间，悬浮着一团剧烈扭曲、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混沌光球——那光球的核心，赫然映照着此刻大栓所在的这条战壕的影像！

校准失败了。不是技术问题。是“褶皱”本身在抗拒修复。它在……生长。

而大栓，就是它选中的、新的养料。

就在这念头掠过的刹那，大栓猛地睁开眼。

眼前的世界，回来了。

风在呼啸。雪沫扑在脸上。李铁柱还保持着那副惊骇的表情，正用力晃着他的肩膀，声音嘶哑：“大栓！大栓！你他妈咋了？脸白得跟死人似的！”

大栓没回答。他只是猛地抬头，望向B3掩体右侧三米处那片看似寻常的冻土。

那里，什么也没有。

可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苏醒。

因为，他肩上的银灰仪器，屏幕彻底黑了。而在那漆黑的屏幕表面，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崭新的、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文字，字迹冰冷、精准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：

【校准序列启动。第一阶段：锚定。目标：校准员07号。执行者：时空褶皱核心（代号：橡树）。倒计时：00:03:17。】

倒计时下方，紧跟着一行更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备注，字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……歉意：

【大栓同志，对不起。我们没能守住“岸”。现在，只能请你……成为新的堤坝。】

大栓的手，慢慢松开了怀表。

他不再看那行字。他只是低下头，用冻得僵硬的手指，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，将那截被体温焐热的饼干末，仔细地、仔细地，抹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——正好覆盖住那几道银色纹路开始微微发亮的地方。

饼干屑沾着汗水，在昏暗天光下，闪着一点微弱的、近乎绝望的暖光。

风更大了。卷起更深的雪。远处，德军阵地上，似乎有隐约的哨音响起，短促，尖利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、野兽般的兴奋。

佯攻，要开始了。

大栓慢慢直起身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雪，动作有些迟滞，却异常坚定。他解下肩上的银灰仪器，没有交给任何人，只是把它，轻轻放在了李铁柱脚边一个弹药箱的盖子上。

“班长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，却奇异地平稳下来，“待会儿，如果……如果我动不了，或者，说了什么奇怪的话……”

李铁柱一愣，刚想骂娘，大栓却已经转过了身。他弯腰，从战壕底部的积雪里，摸索着，抽出了一样东西。

不是马克沁的备用枪管。

是一把锈迹斑斑、刀刃崩了三个口子的工兵铲。

他双手握住铲柄，将铲尖，深深插进B3掩体右侧三米处那片看似坚实的冻土里。

铲尖入土的瞬间，没有阻力。

仿佛插进的不是冻土，而是一池温热的、粘稠的墨。
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臭氧与陈年铁锈的腥气，猛地从铲尖刺入的地缝里喷涌而出，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壕。李铁柱被呛得连连咳嗽，眼泪直流。

大栓却一动不动。他所有的重量，所有的意志，都压在了那把锈铲上。他微微佝偻着背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，沉默地钉在原地。只有那双眼睛，死死盯着铲尖没入的地缝。

缝里，正有极其微弱的、淡青色的光，顺着铲杆，一丝丝，向上攀爬。

爬过锈迹。

爬过冻土。

爬向大栓握着铲柄的、青筋暴起的手背。

那几道银色的纹路，在接触到青光的刹那，骤然炽亮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，疯狂地搏动起来，与地底那沉闷的、越来越清晰的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声，严丝合缝地，共振。

战壕在微微震颤。

李铁柱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。不是地面的震动，是他自己的心跳。太响了。太急了。快得不像人的心跳，倒像……像一台被强行超频、即将烧毁的柴油机。

他惊恐地看向大栓的背影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