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，皇城。
谨身殿，左右各九支儿臂粗的蜡烛仍不足以照亮整个深阔大殿。
九重丹陛之上，吴帝上半身隐在阴影中，下半身笼在烛光内。
陈翊垂目跪在冰凉的地板之上，只听苍老的声音自高处落下，...
子时正七刻，夜风骤紧，望秋殿外的火把在罡气余波中猎猎作响，灰烬如蝶纷飞。兴国依旧端坐上首，指尖轻叩书案，目光却已从《政要通鉴》移向殿门。那扇曾被羽箭洞穿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，仿佛将一场血雨腥风关在了外头。
殿内寂静如渊。
陈翊跪于阶下，双手戴枷，肩甲残破，血迹斑驳。他抬头看向兴国，眼神不再有少年时的怯懦与仰望，而是掺杂着痛楚、质问，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明悟。
“姑母……”他嗓音沙哑，“您说，该让我如何处置？”
兴国未答，只是缓缓起身，步下玉阶。她行走极慢，裙裾拂地无声，像是一步步踏在陈翊心头。她停在他面前，俯视着他，眸光深不见底。
“你问我如何处置你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“可我问你??若今日是你执掌乾坤，你会如何处置一个谋逆犯上、率军围攻公主府的皇嗣？”
陈翊喉头一哽，竟无法作答。
他知道答案。
斩立决。
哪怕他是郡王，是嫡系血脉，只要犯了这等滔天之罪，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。可偏偏，下令者是他最敬重、最依赖的姑母；而求情者，也是她。
“我……”陈翊咬牙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我不是谋逆！我是来护您！夏一流勾结翼虎军，欲行不轨，我奉陛下密诏入京平乱，何错之有！”
“密诏？”兴国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讥诮，“谁给你的密诏？父皇病卧太和殿三月未理朝政，连批红都由段公公代行，你口中的‘密诏’，可是出自他手？还是……出自你心中所想？”
陈翊浑身一震。
他忽然明白??那一纸所谓“密诏”，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执念。是他听信夏一流蛊惑，借清君侧之名行夺权之实。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国，实则早已沦为他人棋子。
“可……可廖斯、王崇礼皆已倒戈！”陈翊嘶声道，“他们喊的是‘楚县侯威武’！分明是您早有预谋，豢养私兵，图谋不轨！否则为何神卫军反戈相向？为何牟俊毅听命于您？！”
“因为他们忠的不是某个姓氏，而是大吴正统。”兴国淡淡道，“廖斯之父死于八年前北境叛乱，尸骨无存；王崇礼兄长战殁边关，遗孤由我抚养至今。你说他们是叛军，可他们记得的，是当年是谁替阵亡将士抚恤孤寡，是谁在寒冬腊月亲赴军营犒赏三军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刃：“而你呢？陈翊，你可知丁岁安为何甘愿赴死？”
陈翊怔住。
“因为他知道，若不死，你必死。”兴国缓缓道，“他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人，自你十岁起便贴身护卫，亲眼看着你长大。他本可早早揭发你与夏一流的密谋，但他没有。他等你走到这一步，才以死明志，只为换你一线生机。”
陈翊双目骤睁，难以置信。
“不可能……他怎会是……”
“他是我母族旁支之后，幼年失怙，被我接入府中教养。”兴国闭目片刻，似有追忆，“他叫你‘郡王’，但从不曾真心认你为主。他护你，是因为我嘱托；他死，是为了赎你罪。”
殿内死寂。
陈翊只觉五雷轰顶，浑身冰冷。那些过往点滴涌上心头??丁岁安每逢冬至总默默为他添一件狐裘；出征前夜总会悄悄检查他的铠甲是否牢固；甚至在他醉酒失言怨怼帝后时，也只是轻轻摇头，低声劝道：“郡王慎言。”
原来，一切皆有深意。
“所以……你们早就知道了？”陈翊声音颤抖，“从一开始，我就在你们的掌控之中？”
“不。”兴国摇头，“我从未掌控你，我只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入歧途，却无力拉回。你太像他了……像极了那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陈翊猛地抬头。
兴国沉默良久，终是轻叹：“你父亲。”
这一句，如惊雷炸响。
陈翊如遭重击，整个人晃了一晃。
“我父……先王？可他不是……不是因病早逝吗？”
“他是病逝。”兴国眼神幽远，“但病因，是心碎。”
她缓缓转身，走向窗畔，望着庭中一株枯梅。
“二十年前，你父尚为太子，仁厚宽和，深得民心。可你祖父忌其声望过高，又疑其母族势大，渐生嫌隙。后来，有人告发东宫私藏龙袍、暗蓄死士，你父百口莫辩。你祖父震怒，削其储位，幽禁南苑。三个月后，你父咳血而亡，年仅三十有二。”
陈翊呼吸急促，几乎窒息。
“而真正的幕后之人……是谁？”
兴国回头，直视他双眼：“是你现在的父皇??当今圣上，我的兄长。”
陈翊如坠冰窟。
他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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