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人深处

心。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副典狱长能扛住神格剥离与垂体粉碎——那三枚银钉根本不是束缚，是锚点。将他的意识牢牢钉在“人类”这一维度上，防止其滑向更深邃的、属于“鹿”的混沌领域。

而此刻，钉子正在腐烂。

“您在恐惧。”皮包客听见自己说，声音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人，“恐惧被‘光圈’同化后，那些被抹去的记忆会反扑回来……尤其是关于鹿头的事。”

副典狱长没否认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皮包客。皮肤下，三根银线正以不同频率搏动，像三条濒死的蛇在争抢最后的氧气。

“所以，”皮包客深吸一口气，公文包“啪”地合拢，“让我们做个交易。我帮您压制‘光圈’的侵蚀，作为交换——您带我去找伊藤。我要知道，他到底把‘鹿’的哪一部分，缝进了您的脊椎。”

通道尽头，铁门后血渍突然沸腾起来。

粘稠液体中浮出半张脸——正是那少女，可她的眼窝空荡荡的，里面滚动着两颗不断变幻形态的“光圈”，时而呈问号，时而化作月牙，最终定格为一副完整鹿角轮廓。

她张开嘴，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。不是少女的嗓音，而是七重叠唱，每个声部都带着不同年代的口音，最后汇聚成一句清晰无比的古语：

【归巢的野兽……从不迷路。】

副典狱长的手掌猛地攥紧。

皮包客却笑了。他解开廉价领带，任其垂落在胸前，露出锁骨下方一处隐秘烙印——形状细看竟是缩小版的鹿角，角尖还滴着未干的银色血珠。

“您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，暴露这个？”

铁门轰然洞开。

门后没有少女，没有野兽，只有一面布满蛛网状裂纹的镜子。镜中倒映着皮包客与副典狱长并肩而立的身影。可就在两人影像交界处，镜面裂纹正迅速弥合，拼凑出第三个人形轮廓：鹿首人身，皮毛覆盖的胸膛中央，赫然嵌着一块缓缓旋转的、仅由线条构成的“光圈”。

那光圈边缘，依稀可见几个被血渍晕染的小字：

【鲁索斯·终局校准版】

皮包客向前一步，右脚踩在镜框边缘。金属长靴与镜面接触的刹那，整面镜子无声溶解，化作万千银色光点升腾而起，在半空中聚合成一条纤细光带，直直指向监狱最底层——那个从未在任何地图上标注过的、编号为“∞”的绝对禁区。

副典狱长看着那光带，颈后最后一枚银钉“咔”地一声，彻底断裂。

他抬脚，迈入光带。

皮包客紧随其后。

就在两人身影即将被银光吞没之际，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。那叹息声里，竟夹杂着幼童清脆的拍手声与金属齿轮咬合的“咔嗒”声。

光带尽头，隐约浮现出一座摇椅的轮廓。

摇椅上，坐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。她赤着双脚，脚踝上系着三枚小小的银铃。每当铃铛轻响，她膝上摊开的童话书页便自动翻动，书页上印刷的文字正逐字蜕变成活体问号，挣脱纸面，汇入头顶盘旋的银色光流。

小女孩歪着头，对即将消失的二人露出甜美笑容。她张开嘴，吐出的却不是声音，而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玻璃眼球。眼球滚落地面，瞳孔里映出的不是通道，而是无数个平行时空里，同样走向镜面的皮包客与副典狱长——每一个时空的他们，都握着不同形状的钥匙，钥匙齿痕上，刻着同一个名字：

【问号先生】

银光彻底吞噬了通道。

最后一刻，皮包客听见副典狱长的声音，低沉，清晰，带着久违的、近乎温柔的沙哑：

“等等……你记得鹿头了。”

光流骤然收束。

摇椅上的小女孩举起玻璃眼球，对着虚空轻轻一吹。

眼球炸裂，亿万碎片折射出同一幕景象：

暴雨倾盆的旧日时代。泥泞街道上，穿白大褂的伊藤撑着黑伞，伞下站着个瘦小少年。少年绿发湿漉，仰头望着伊藤，脸上没有任何五官，唯有一片光滑的、泛着微光的皮肤。

伊藤弯腰，将一枚银钉按进少年后颈。

少年没躲。

雨水中，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伊藤沾满泥点的袖口。

那袖口内侧，用暗红丝线绣着一行小字：

【致我唯一未能驯服的……小鹿。】